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蛮人的第二波攻击比赵世第预想的来得更快。
天刚放亮,海峡对面的码头就像被人捅了马蜂窝,大大小小的船全放了出来。
这次不止渔船,还有几十条平底驳船,船沿钉着沙包,里头蹲满了端枪的蛮兵。
“一营!二营!准备!”
赵世第趴在战壕沿上数船。
不数不知道,一数心里凉了半截。
上百条。
第一波才二三十条船,这次直接翻了好几倍。
“他娘的,蛮人这是把棺材板都拆了往海上扔。”旁边的老兵嘟囔了一句。
重机枪手已经把弹链压好了,枪管上还挂着上一轮战斗留下的焦痕。
弹药箱码在脚边,倒是不缺,左欢昨天专门调了一批过来。
赵世第没废话,等船群过了海峡中线,迫击炮先开了火。
但这次蛮人学乖了。
船与船之间拉开了距离,不再扎堆。
平底驳船吃水浅、目标低,迫击炮打了十几发,只命中两条,剩下的全落在水面上炸出一堆白浪。
“打偏了!修正射击诸元!”
炮组在调,蛮人的船已经冲过来了。
第一批蛮兵跳下驳船的时候,沙滩上还躺着昨天没来得及清理的尸体。
活人踩着死人往上冲,踩到软的地方一个趔趄,爬起来继续跑。
重机枪开火。
弹幕横扫,沙滩上又倒了一片。
但后面的人太多了,倒一排起一排,一波接一波地从水线往上涌。
赵世第注意到一个变化。
这批蛮兵不往正面冲了,大部队吸引火力的同时,两侧礁石滩上摸上来了几百人。
“左翼!礁石区有人!”
赵世第脑袋往那边一转,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。
蛮兵猫着腰踩着湿滑的礁石往上爬,手里抱着炸药包。
“三营!调两挺机枪封左翼礁石!”
三营的机枪刚调过去,右翼又传来枪声。
蛮人从三面同时上来了。
赵世第的牙咬了一下。三面夹击,这个套路他在中原的时候见过。
滇军打大散关就是这个路子,正面佯攻,两翼摸上来。那次他丢了一个连。
战壕里的射击节奏被打乱,原本集中在正面的火力不得不往两侧分。
正面的压制力度一降,沙滩上的蛮兵立刻往前蹿了五十米。
吴凌波的步枪打得枪管发烫,他的手指被枪膛溅出来的铜片划了一道口子,血糊在枪托上,滑得差点脱手。
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继续打。
现在已经顾不上害怕了。
第一梯队的战壕在上午十点被突破了一段。
七八个蛮兵冲进了一营右翼的战壕,端着刺刀和守军绞在一起。
狭窄的壕沟里枪都不好使,双方拿刺刀和工兵铲互捅。
赵世第拔出手枪跑过去的时候,战壕壁上已经溅满了血。
一个蛮兵正骑在一个璟国士兵身上,刺刀往下扎,被赵世第一枪崩飞半个脑袋。
那个璟国士兵还在动,两手护着脖子,脖子上有一道口子,血往外冒。
赵世第一把把他拽起来,往后推了两步。
“卫生员!这边!”
没人应。
卫生员在十分钟前被礁石方向飞过来的一发流弹打穿了小腿,自己给自己打了绷带,现在趴在战壕拐角处,一边咬着牙一边给别人递弹匣。
剩下几个蛮兵被解决掉,但一营右翼的阵地上已经躺了五具自己人。
其中一个赵世第认识,二团三营的老兵,就是昨天给他递搪瓷碗喝水的那个。
他张着嘴倒在壕沟底部,刺刀从右肋穿进去的,搪瓷碗滚在他手边,碗底朝天,里面还剩半碗水,和血混在一起。
赵世第蹲下去,把搪瓷碗翻过来扣在他脸上。
“堵上!沙包重新垒!”
赵世第的嗓子已经喊到劈了。
中午,蛮人稍微停了一阵,但这个“停”只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。
赵世第趁这个空档举起望远镜往对面看了一眼。
北岸码头后方的山坡上,有一面蛮人的军旗。
旗杆下面站着几个人,其中一个拿着望远镜在朝这边看。
这边在看他,他也在看这边。
赵世第把望远镜移了移,对准那个人。
军装扣得整整齐齐,腰上挂着军刀,站在几个参谋中间。
指挥官。
赵世第在心里骂了一句,你他妈的站那么远指挥,有种过来试试。
他放下望远镜,对面的指挥官看了一上午,该摸清的都摸清了,下午会更难打。
新一波船又出发了。
下午的战斗比上午更狠,蛮人的山炮不知道从哪拉到了海峡北岸的高地上,隔着海峡朝阵地轰。
炮弹虽然不密,但落点越来越准,第一道战壕的工事被炸塌了好几段。
赵世第明白了,上午那些攻上来的蛮兵不全是来送死的,里头混着炮兵观察员,标定了阵地的射击诸元。
他想起了渡汉水那次,攻方也是先拿一个营试火力点,标完了第二天用炮砸。
套路一模一样。
二团的一个排被整建制埋在坍塌的壕沟里,刨出来的时候只有三个人还有气。
排长被圆木压着胸口,人刨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口沙子,眼睛睁着,已经没气了。
赵世第咬着牙把第二梯队顶了上来。
两道防线合并成一道,兵力厚了,但纵深没了。
他心里算了一笔账,从凌晨打到现在,阵亡超过一百二十人,重伤将近两百。
蛮人的尸体在沙滩上堆了好几层,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,把血水和碎肉推来推去,空气里弥漫着那股让人想吐的腥甜味。
但蛮人还在填。
傍晚时分,步话机响了。
“赵世第!什么情况?”
是左欢的声音。
赵世第把步话机从口袋里摸出来,背靠着战壕壁,一边喘气一边按下通话键。
“守两天没问题!”
他吼得很大声。
但话音刚落,一发山炮就砸在了十几米外,泥巴和碎石劈头盖脸地泼过来。
步话机被震得差点脱手,赵世第一把攥住,骂了句小蛮子的娘。
左欢那头沉默了。
步话机里传来的背景音骗不了人,枪声、爆炸声、士兵的喊叫声,混成一片,密集得几乎分不出间隔。
“蛮人上来多少了?”
“可能就一个师团的事!”赵世第抹了一把脸上的泥。
“你别糊弄我,我听你那边的动静,不像是几千人打出来的。”
赵世第没吭声。
左欢的声音变得严肃,“我把后路全押在你那里,你要是扛不住,就告诉我,我好更改计划!”
赵世第攥着步话机的手紧了紧。
这句话的意思他听出来了,左欢那边有更大的事在筹划,关门海峡只是棋盘上的一颗钉子,最重要的是,这颗钉子要是松了,整盘棋就塌了。
“谁说我扛不住了?”赵世第把步话机往嘴边怼了怼,“我跟你说,蛮人要想从关门海峡踏过去……”
又一声爆炸,这次更近,气浪灌进战壕把他的话撕成了碎片。
左欢没等他说完。
“我给你调援兵,酒州岛的部队天亮前赶到,你先扛住。”
“直升机很快就会出发,到时候你别管它们干什么,别挡它们的路!”
赵世第还想问什么,左欢已经切了频道。
赵世第把步话机塞回口袋。
“别管它们干什么”,这句话他记住了。
回头看了一眼战壕里的兵,大家都在看他,几十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在暮色里愣愣地盯着。
“看什么看?该干嘛干嘛!蛮人还没死绝呢!”
夜里更难熬。
蛮人居然打着火把渡海。火把的光在海面上一团一团的,远看像是有人在海上放了一地的灯笼。
赵世第下令迫击炮朝着火把打,但蛮人很鸡贼,渡到一半就把火把灭了,后半程摸黑靠岸。沙滩上的枪声断断续续响了一整夜。
没人睡觉。
赵世第把预备队全拉了上来。一万多人从山脊线后面的反斜面阵地下到前沿,填补白天打出来的缺口。三道防线变成一道,所有人挤在同一条壕沟里。
后方空了。
赵世第站在战壕里往身后看了一眼,山脊线后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没有了。
从现在开始,退无可退。
他转回头,没让任何人看见他那一眼。
凌晨两点,蛮人又上来了一波。
这次的规模大得离谱。
赵世第从望远镜里看到的不是船,是一片黑压压的、从海面上蠕动过来的东西。
船挤着船,船上站满了人,浅水区的蛮兵直接跳进水里,趟着齐胸的海水往前走。
重机枪打到枪管通红,枪手把备用枪管换上去,继续打。打到第三根备用枪管的时候,枪手回头看了赵世第一眼。
赵世第知道他在看什么。枪管换完了就没了。
“换完了用步枪。”赵世第说了一句。
枪手没再回头,继续打。
迫击炮弹打空了两箱,炮组从后方弹药点扛新的上来,路上挨了两发山炮,一个弹药手的腿被炸断了,另一个弹药手扛着箱子从他身上跨过去。
跨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,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停。
赵世第的手枪打空了三个弹匣。
吴凌波的步枪已经打了不知道多少发了。枪托被汗水泡软了,他整个人趴在沙包后面,机械地拉栓、射击、拉栓、射击,两只手全是血泡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赵世第清点了一遍人数。
三万五千人的守军,伤亡差点上千。
伤亡不算惨重,但这是在拥有绝对的火力和地形优势下,而且蛮人几乎没有重火力,也早就放弃了制空权,所以在赵世第看来,这场仗,他没占到便宜。
一千个人换了蛮人多少?他不知道。沙滩上的尸体没法数了,堆在一起分不出来谁是谁。但蛮人还在来,说明他们的账还没算亏。
这让赵世第心里很不舒服。
打了二十年仗,包括以前在廖正手下的时候,他也没有打过亏本仗。
现在还有个很严重的问题,没有轮换!
从昨天凌晨打到现在,足足二十四个小时,没有一个人合过眼。
士兵们的反应速度明显慢了,有的人靠在战壕壁上,枪声一停就往下出溜,抖两下才醒过来。
赵世第自己也困。他的眼皮从凌晨三点开始就在打架,每隔几分钟就要使劲眨两下才能把焦距调回来。
有那么一瞬间他也差点往下溜,但他腰上的手枪套磕在弹药箱角上,疼了一下,醒了。
蛮人不给喘气的机会。
早上六点,新一波攻击开始了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