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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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温哥华的前三个月,我过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。

落脚在列治文——一个华人多到可以只用中文生活的城市。

租的是一间地下室,月租八百加币,窗户只有巴掌大,能看到来来往往的路人的脚。

房东是广东人,姓黄,一家三口住在楼上,地下室出租贴补家用。

黄太太第一天就拉着我签了一年的合同,还收了我半个月的押金。

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。

在杭州我住过比这更差的地方。⁤‌‌

安顿下来之后,我开始疯狂找工作。

我的英语雅思之前考到了8777,日常交流没问题,但没有加拿大本地工作经验,找对口的外贸工作并不容易。

我投了一百多份简历,接了三四十个电话,面了七八家公司。

头一个月,我每天早上八点出门,背着一书包简历,坐着天车在温哥华、本拿比、素里之间来回跑。

有时候一天面两家,上午一家下午一家,中间就在麦当劳坐两个小时,点一杯咖啡蹭网。

第二个月的时候,我拿到了两个offer。

一个是在本拿比的一家贸易公司做跟单员,时薪十八加币。

另一个是在列治文的一家华人物流公司做客服,时薪十七加币。

我选了前者。

工资虽然不高,但好歹是跟我的专业对口,而且公司有晋升空间。

上班第一天,我站在公司门口,对着玻璃门整理了一下衣服。

里面是一件白衬衫,外面是一件从二手店淘来的黑色西装外套,加起来不到五十加币。

但镜子里的那个人,眼睛里是有光的。

工作稳定下来之后,我开始规划下一步。

我的目标是买房。

不是那种几百平的大house,是一个小小的公寓,哪怕只有五十平,只要能属于我自己就行。

我算了一笔账:我现在的时薪十八,全职工作,一个月税后大概两千四加币出头。

加上我之前带过来的钱——卖了车和积蓄加起来三十万人民币,换成加币大概五万八。

在温哥华买房,这点钱连首付都不够。

但我知道一个道理:钱不是省出来的,是赚出来的。⁤‌‌

我开始拼命加班,主动申请做额外的项目,周末还接了两个兼职——帮一家跨境电商做客服,给一个华人家庭的小孩教英语。

那段时间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,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。

但我扛得住。

我在杭州也是这样过来的。

来温哥华的第四个月,我拿到了一张来自国内的银行转账单。

是我妈转过来的,两万块人民币。

附言只有四个字:“给你零花。”

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
零花。

两万块,零花。

从小到大,我妈从来没有给过我“零花”这个概念。

我上高中时,每个月生活费三百块,我哥在县城学汽修,每个月我妈给他一千五。

我上大学时,学费是助学贷款,生活费是我自己在食堂打工赚的。

我工作之后,每个月往家里寄两千,我妈从来没说过一个“不”字。

现在她突然给我转了两万块,说给我零花。

我没收。

转账自动退回了。

第二天,我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。

“婧婧,你怎么没收钱?”

“妈,我不缺钱,你自己留着花吧。”⁤‌‌

“你这孩子,妈给你钱你还不要?你在国外不容易,妈心疼你。”

我差点笑出声。

心疼我?

签放弃继承协议的时候怎么不心疼?

三套房全给我哥的时候怎么不心疼?

但我知道,这两万块钱不是“心疼”,是试探。

她在试探我是不是真的跟他们断绝关系了。

她在试探我这条线还能不能牵回来。

我没有拆穿她,只是淡淡地说:“妈,真的不用,我自己能养活自己。”

挂了电话之后,我坐在巴掌大的窗户下面,看着窗外路人的脚走来走去。

一双运动鞋,一双高跟鞋,一双皮鞋,一双童鞋。

人来人往,各有各的路。

我来温哥华的第六个月,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
我哥陈磊要结婚了。

对象是他们厂里的一个女工,姓孙,本地人,家里开了个小卖部。

女方要二十万彩礼,一分不少。

我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理直气壮。

“婧婧,你哥结婚缺二十万彩礼,你在国外赚钱容易,赶紧转过来,全家就指望你了。”

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三秒钟。

然后我笑了。⁤‌‌

是真的笑了。

我笑出了声。

“妈,你知道我在国外做什么工作吗?”

“你不是在外贸公司上班吗?”

“我时薪十八加币,一个月税后两千四,折合人民币一万二出头。我在杭州的时候就拿一万二了。你觉得我‘赚钱容易’?”

我妈被我噎了一下,但很快又找到了理由。

“那你一个人在国外,又没什么花销,攒钱肯定比在国内快啊。你哥这边急着用钱,你就当帮帮他。他可是你亲哥。”

亲哥。

签放弃继承协议的时候,他也是我亲哥。

三套房全拿走的时候,他也是我亲哥。

他在县城有房有车有稳定工作,结个婚要二十万彩礼,全家指望我。

我一个在异国他乡从零开始的,反而要替他买单。

“妈,我没有二十万。”我说。

“你骗谁呢?你在杭州工作那么多年,又卖了车,怎么可能没有二十万?”

“我的钱用来买机票、办移民、安顿生活,已经花得差不多了。”

“那你现在有多少?先凑个十万也行。”

我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
窗外是温哥华的四月,樱花开了满街。

而电话那头,是我妈在算计我最后一点血汗钱。

“妈,我跟你说一件事。”我声音很平静,“我在这边已经定居买房了,国内的事,以后别找我了。”⁤‌‌

电话那头瞬间一片死寂。

我甚至能听到我妈的呼吸声,急促的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我在温哥华买了房,已经定居了。以后我不会再往家里寄钱了,哥结婚的事,你们自己想办法吧。”

“陈婧!”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,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,“你是不是疯了?你买房?你哪来的钱买房?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?”
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不是苦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。

在她心里,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靠自己买房,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干了“见不得人的事”。

她不会相信我是靠加班、靠兼职、靠一天只睡五个小时攒下来的首付。

她不会相信我是靠雅思8777、靠一百多份简历、靠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死磕出来的身份。

她只相信——一个女孩子,不靠男人,不靠家里,怎么可能买得起房?

“妈,我没有干任何见不得人的事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。你不信就算了。”

“你把话说清楚!你到底哪来的钱!你是不是找了个外国老头?”

我挂了电话。

不是赌气,是真的没法沟通了。

在我妈的认知里,一个年轻女孩出国定居买房,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傍了大款,要么干了违法的事。

她不会承认,她的女儿是靠自己的能力,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

因为如果承认了,就说明她当初把三套房全给儿子是错的。

就说明那个“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人”的理论是荒谬的。

就说明她亲手推开了一个比儿子更有出息的女儿。⁤‌‌

这个认知代价太大了,她付不起。

所以她宁可相信我是走了歪路。

挂了电话之后,我在窗前坐了很久。

窗外的樱花被风吹落了几片,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。

我拿起手机,翻到通讯录里“家”的那个分组。

里面有我爸、我妈、我哥、大伯、二伯、小姑。

我一个一个地,删掉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。

然后我关掉手机,去厨房煮了一碗面条。

面条出锅的时候,我加了两个荷包蛋。

一个敬过去。

一个敬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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