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国庆第一天,G15高速,台州服务区。
我上了个厕所,出来车没了。
打我妈电话,无人接听。
打我爸电话,已关机。
打我弟电话——正在通话中。
我在停车场站了二十分钟,才反应过来一件事。
不是忘了。
是我弟说了句"姐上车了",我妈连头都没回过。
手机剩12%的电,我给家族群发了条消息:"别找我了,不回来了。"
我妈两小时后回了五个字:"你闹什么闹。"
她不知道,家里的水电煤气、弟弟的助学贷款担保、爸妈的医保续费——全绑在我手机上。
这个国庆,我过我的。
这个家,没了我,能转几天,我倒想看看。
【第一章】
国庆第一天,G15高速,台州服务区。
我是被尿憋醒的。
后座太挤了。我弟苏浩占了三分之二的位置,腿横着搁在我膝盖上,脚上那双我妈新给他买的AJ,鞋底的泥蹭了我一裤腿。
我妈坐在副驾驶,回头看了一眼,看的是苏浩:"儿子,腿放下来,别压着你姐。"
苏浩翻了个身,没动。
我妈就没再说了。
我忍了四十分钟,在台州服务区终于看见了出口。
"妈,我上个厕所。"
"快点。"
我推开车门的时候,我妈正低头刷手机,屏幕上是淘宝——一条银手链,商品问答区里有人问"送女朋友合适吗"。
那是给我弟的女朋友买的。
这次国庆回老家,主要目的就是去我弟女朋友家送礼。正式见家长。
我弟,高二。
我,大四。
我妈说:"苏浩谈恋爱了,人家小姑娘家里条件不错,咱们不能让人家看低了。"
我说:"那我国庆不回去了,省张高铁票的钱——"
我妈:"你说什么呢?一家人出门你不到场像什么话?你是当姐姐的。"
所以我来了。
当姐姐的。
厕所在服务区最里面。国庆第一天,每个坑位门口都排着四五个人。我等了将近十五分钟,进去的时候手机揣在兜里,出来洗完手,甩了甩水。
走到停车场。
我爸停车的那个位置——靠西边角落,一棵歪脖子树下面。
空了。
沥青地面上还有一道轮胎印,新鲜的,拐出去的弧度很利落。
我愣了两秒,心想他们大概挪了个位。
我绕着停车场走了一圈。
黑色途观,浙A牌照,后备箱有一道我小时候骑车蹭上的划痕。
没有。
整个停车场,没有。
我掏出手机。
拨我妈。
"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——"
拨我爸。
"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——"
拨我弟。
"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"
正在通话中。
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秒。
14:03。
电量:12%。
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。停车场的柏油路被烤软了,鞋底踩上去有一种轻微的黏滞感。远处有个小孩在哭,哭声尖锐,一声一声扎进耳膜里。
我又拨了一遍我弟。
这次通了。
"姐?"
背景音很吵。车载音响开着,放的是那首最近很火的——我弟的歌单。
然后我听到了我妈的声音。
远远的,带笑的,那种她跟别人聊天时才会有的、轻快的腔调:"那个手链我再看看,要不买个金的?人家姑娘第一次见面——"
我弟对着电话说:"姐,你在哪呢?怎么没上车?"
我的嘴张开,又合上。
"你们走了。"
"啊?"他好像没听清,"你不是上厕所了嘛,我跟妈说了你去厕所了——哦不对,我说你上车了来着,是吧?反正差不多——"
"你说什么?"
"我说你上车了啊。"他的语气理直气壮,带着那种十六岁男生才有的、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的坦荡,"你不是去厕所了吗,我以为你回来了,行李都在车上呢——"
"我在服务区。"
"那你打车呗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我妈的声音又飘过来了:"苏浩,让你姐自己打车回来,我们先走,还要赶路呢——"
她听到了。
她知道我不在车上。
她的反应是"让她自己打车"。
"姐,那就这样哈,我先挂了——"
"苏浩。"
"嗯?"
"你把电话给妈。"
"妈,我姐找你——"
电话那头窸窸窣窣,然后我妈接过来了。
"甜甜啊,你自己打个车,路费回头我给你——"
"妈。"
"嗯?"
"你有没有回头看过?"
"什么?"
"我下车的时候。你有没有回头看过我在不在车上。"
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。
就一秒。
"你这孩子说什么呢,你弟说你上车了我当然以为——行了行了别闹了,自己打车回来,你是大人了,不是小孩子了。挂了啊,你爸在开车——"
嘟——嘟——嘟。
她挂了。
我站在台州服务区的停车场中央,手机贴在耳边,听忙音。
太阳很大。柏油路的热气从脚底往上窜,小腿肚子被晒得发烫。
12%的电。
身上所有的东西:一部手机,两把钥匙——是宿舍的钥匙,不是家里的。裤兜里有四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和一枚硬币。
四十六块。
行李在车上。充电宝在车上。身份证在车上。
我攥着手机,盯着屏幕上我妈的通话记录。
通话时长:1分47秒。
一分四十七秒。
够她说完"自己打车"和"别闹了"。
不过她问一句"你吃饭了吗"。
我没有哭。
说不上为什么,就是没有那个反应。
站在那里,脑子里转过去很多画面,最后停在一个上面——
高考出分那天。
我考了591。一本线上67分。
我打电话给我妈,她说:"等一下啊,你弟那边出成绩了——苏浩!苏浩考了多少?"
我弟中考,进了重点班。
那天晚上,她发了条朋友圈。
配图是苏浩举着录取通知书笑的照片。
文案写的是:"苏家有儿初长成。"
评论区里有人问:"甜甜呢?甜甜也高考了吧?"
我妈回复了一个笑脸,说:"她也还行。"
她也还行。
我在停车场站了很久。久到一个保安大叔走过来问我:"姑娘,你没事吧?"
"没事。"
我笑了一下。
然后我打开手机,找到家族群——"苏家一家亲",二十三个人。
我打了一行字:
"别找我了。这个国庆,我不回来了。"
发完我就关了群消息提醒。
手机电量跳到了9%。
我深吸一口气,闻到了柏油路被晒化的焦糊味,混着旁边小吃摊飘过来的烤肠味。
肚子叫了一声。
我走进服务区的便利店,拿了一瓶矿泉水,三块钱。
扫了支付宝。
支付宝余额:46782.55元。
这是我从大三开始做自媒体攒下来的钱。
每一分,都没告诉过家里任何人。
我拧开矿泉水,喝了一口。
凉的,从嗓子一直冰到胃里。
然后我连上了服务区的免费WiFi,打开了携程。
搜索栏里我敲了两个字:台州。
弹出来一长串酒店。
我选了一家评分最高的,双床房,国庆价388一晚。
点了预定。
付了款。
手机电量跳到7%。
我关掉了所有后台程序,只留了一个。
朋友圈。
发了九宫格——第一张是服务区的天空,蓝得很彻底,一朵云都没有。
文案写的是:"台州。一个人的假期。从现在开始。"
发完之后,我把家族所有人屏蔽了。
然后关机。
去找充电的地方。
【第二章】
服务区的充电桩在休息区角落里,四个插口坏了三个。
剩下那个被一个中年男人占着,他翘着二郎腿,手机插上去半个小时了,屏幕亮着在刷短视频。
我站旁边等了五分钟。
他没有要拔掉的意思。
我弯腰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——电量87%。
"大叔,借我充十分钟,我手机快没电了。"
"哎呀我这还没满呢——"
"我请你喝瓶水。"
他犹豫了一下,拔了。
我把手机插上去。
屏幕亮起来的瞬间,消息弹了一串。
家族群99+。
我没点开。
充了十五分钟,电量到了23%。够用了。
我扫了辆共享电单车,骑到了服务区外面的公交站。
台州服务区位置偏,但沿着大路走二十分钟有个公交站牌,能到市区。
我站在站牌底下,阳光把影子钉在地面上,又短又实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妈在家族群里发的语音——我没点开,只看到了60秒的长条。
底下三姑回了一条:怎么了秀兰?
我妈又发了一段文字。
我往下扫了一眼,只看清了几个字:"这孩子""不懂事""国庆""作"。
我退出了家族群。
没退群,只是关了提醒。
公交车来了。晃晃悠悠四十分钟,我到了台州市区。
我在酒店大堂办了入住。前台小姐姐看我没有行李,就一个人空着手,多看了我两眼。
"请问是一位吗?"
"一位。"
"身份证——"
"在行李里,行李丢了。我可以用电子身份证。"
她愣了一下,帮我查了电子证件。
刷脸。入住。
房卡递过来的时候,她笑了笑:"祝您国庆快乐。"
"谢谢。"
我拿着房卡进了电梯。
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,我看到了不锈钢门板上自己的脸。
裤腿上有我弟的鞋底泥印。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脸被太阳晒出了一道和袖口平齐的分界线。
我对着门板上那个模模糊糊的字迹,愣了一会儿。
然后电梯到了。
房间很安静。窗帘拉开,能看到台州的天际线。不高,几栋居民楼,远处是山的轮廓。
我充上电,坐在床边,开始算账。
支付宝余额四万六。
在台州住七天酒店大概三千。
吃饭、交通,再算两千。
够。
富余得很。
这笔钱我存了一年半。大三下学期开始做自媒体账号,写探店、写美食、偶尔写点情感故事。粉丝不多,六万。但台州本地的广告商愿意投,一条推广费最少五百,多的时候一千五。
我妈不知道。
我爸也不知道。
他们以为我每个月花的是他们给的一千五百块生活费。
其实那一千五百块,最后一次打到我卡上是半年前了。
从大三寒假开始,我妈说"家里紧",减到了一千。
大三暑假,变成八百。
大四开学,没了。
她说,你弟今年高二了,补课费贵。你马上毕业了,找个实习能挣钱了吧?
我说好。
没问过第二遍。
她也没主动提过。
就这么自然而然地,好像我从家里的账目上被划掉了。
而与此同时,从大三下学期开始——
家里的水电煤气费,我交的。
我弟的助学贷款担保人,我签的。
爸妈的医保年度续缴,我操作的。
过年的年货,我买的。
奶奶的年度体检预约和陪同,我做的。
这些事情,是怎么落到我手上的呢?
很简单。
有一天我妈忘了缴水费,家里停水了。她打电话给我说:"甜甜,你帮妈弄一下,妈不会弄那个手机缴费。"
我弄了。
然后第二个月,她没再提这事。
第三个月也没提。
到了第四个月,水电煤气费自动从我的支付宝扣款了——因为我设了自动缴费。
她甚至不知道这笔钱是谁出的。
可能她以为是自动的。
可能她以为是我爸缴的。
也可能,她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我坐在酒店床上,打开支付宝的账单页面,往下划。
缴费记录密密麻麻,每个月三到四条。
总金额我算过,一年大概六千多。
加上过年年货、奶奶体检,每年接近一万。
这些钱,我一分都没跟他们报过。
不是不想说。
是每次话到嘴边,都觉得——说了又怎样呢。
说了她会说"你是这个家的一份子,帮衬一下不应该吗"。
说了她会说"你弟还小,你是当姐姐的"。
当姐姐的。
这四个字,从小到大,我听了几百遍。
苏浩抢我的零食——"你是当姐姐的,让一让。"
苏浩打碎了我的存钱罐——"你是当姐姐的,别跟弟弟计较。"
苏浩把我的高考志愿书撕了叠飞机——"就一本书的事,你是当姐姐的——"
我是当姐姐的。
我不是当人的。
我关掉手机。
去楼下吃了一碗牛肉面。十八块,加了个蛋,多了两块。
坐在面馆的塑料凳上,吸溜吸溜地吃。电视上放着国庆晚会重播,主持人在喊"祝全国人民节日快乐"。
面汤很烫,第一口烫到了舌尖。
第二口就习惯了。
吃完面我回了酒店。
洗了个澡,换了手洗的T恤,站在窗边等它滴干。
晚上九点,我打开手机。
二十三条未接来电。
其中我妈是四哥。
我爸三哥。
我弟两哥。
三姑两个。
大姨两个。
家族群消息我终于点开了——
三姑:"甜甜怎么了?在外面注意安全啊。"
二叔:"年轻人出去玩正常,秀兰你别大惊小怪。"
我妈的60秒语音我点开了一个——
"苏甜你到底什么意思?你这是闹给谁看?你爸在开车呢你发这种消息吓谁呢?你赶紧告诉我你在哪我让你爸去接你——行了啊别闹了明天给我老老实实回来!"
我听完了。
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。
关了灯。
天花板上有一小片光,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。
我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。
没哭。
翻了个身。
明天去哪逛呢。
【第三章】
同一天晚上。
我妈他们的车。
以下这段,是后来我弟苏浩跟我说的。
他说他们到了我弟女朋友家的小区楼下,我妈手里拎着两兜东西——水果、坚果、还有那条赶路时在车上就买好了的银手链。
我妈从副驾驶下来,理了理头发,回头冲后座喊:"苏浩,拿东西。甜甜,你拿那袋坚果——"
手伸进后座。
后座只有苏浩一个人,歪着脑袋刚摘下耳机。
我妈的手停在半空。
"她人呢?"
苏浩:"谁?"
"你姐!"
"不是……你之前不是说让她打车吗……"
我妈愣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她说:"哦,对。"
拎起东西,踩着高跟鞋往楼道走。
"走吧,别让人家等。"
苏浩说,在人家里坐了两个小时,我妈全程笑着聊天,嗑瓜子,夸人家闺女长得好看。
没有提过我一个字。
直到晚上回了宾馆——他们订的宾馆,标间,我妈跟苏浩一间,我爸自己一间。
本来是订了两间的。
因为我来了,所以加了张行军床。
行军床叠在角落里,没打开。
我妈坐在床边卸妆,苏浩躺在另一张床上打游戏。
我妈拿起手机,看到了家族群。
九十多条消息。
她一条一条往上翻。
翻到我那句"别找我了,不回来了"。
她皱了下眉头,打了十四个电话——就是我手机上那十四个未接。
一个没通。
她又给我发了微信:"苏甜你在哪?给我打电话。"
没回。
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摔:"这孩子!翅膀硬了!"
苏浩打游戏头都没抬:"姐不是说不回来了吗。"
"她放什么屁!她一个人在外面能干什么?身上有钱吗?身份证还在车上呢!"
我妈起来翻我的包。
我的双肩包在后座脚底下,拉链都没拉严实。
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:一件换洗的T恤,一包纸巾,一个充电宝(没带走),钱包——
钱包打开,里面有身份证。
一张银行卡。
还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很旧了,是小时候拍的全家福。
我大概四五岁,苏浩还在我妈怀里。我爸蹲在旁边,我站在最边上,两只手背在身后,笑得门牙都露出来了。
我妈捏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。
然后塞回去了。
"行了,她爱去哪去哪。明天不回来我就不管了。"
苏浩说:"哦。"
我妈关了灯。
苏浩说他其实没睡着,听到隔壁床上翻来覆去的声响。
然后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——我妈又看了一遍家族群。
群里三姑在问:"秀兰,甜甜到底怎么了?你们出什么事了?"
我妈回了一条语音。
苏浩听不清内容,但听到了两个字:"不懂事。"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过头顶。
——后来他告诉我这些的时候,他说:"姐,那天晚上我其实有一瞬间想给你打电话的。但是我想了想……不知道说什么。"
我说:"你那天在打游戏。"
他说:"对,打到了凌晨三点。一把都没赢。"
"那是你菜。"
"……可能吧。"
【第四章】
第二天。
十月二号。
我在台州的酒店睡到了自然醒。
九点半,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在地毯上划了一道金色的杠。
我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拿起手机。
充了一夜的电,满格。
未接来电清零——昨天看过了。
新消息倒是有几条。
大学室友林小鹿:"甜甜!你去台州了?一个人?国庆快乐!"
我回了个表情包:一只猫戴着墨镜,配字"人生得意须尽欢"。
还有一条是我的自媒体账号后台——有个本地餐饮店发来合作私信:"苏甜甜小姐您好,我们是台州XX海鲜楼,看到您在台州,不知道方不方便来店里体验一下?费用全免,出一条探店内容就行。"
我回了:"好的,请问今天中午方便吗?"
对方秒回了地址。
看吧。
我不需要家。
家需要我。
这两件事,我心里清楚得很。
但他们不清楚。
我穿上昨天手洗晾干的T恤——有点皱,但能穿。下楼在便利店买了把牙刷和一管旅行装牙膏。又去隔壁商场的优衣库买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条短裤,刷了三百二。
吃完了一笼小笼包和一碗豆浆——十二块。
口腔里满是肉汤和姜丝的味道,烫过之后的那种微微发麻的舌尖,搁在上颚抵了一会儿。
手机响了。
我妈。
我接了。
"喂?"
"你到底在哪?!"
我妈的声音劈头盖脸。背景音很安静,应该是在宾馆房间里。
"台州。"
"你昨天怎么不接电话?你知不知道你爸——"
"我手机没电了。"
"你——"她深吸了一口气,我听到了那个吸气的尾音,尖锐,带着那种"我在忍"的颤抖,"你赶紧给我回来。你奶奶在家等着呢,你不在像什么话?"
"不回了。"
"你说什么?"
"我说,这个国庆,我不回来了。"
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。
我能想象到她的表情——嘴角抿紧,眉毛拧在一起,鼻翼微微翕动。
然后她的声音低下来了,变成那种"我还有杀手锏"的冷:"苏甜,你是不是忘了,你下学期的学费还没交?你这个月的生活费,我还没给你打——"
"不用了。"
"什么?"
"生活费不用了。上次你打生活费给我是什么时候,你记得吗?"
"……"
"四月。六个月前了。"
电话那头没声音了。
我能听到她的呼吸。
急促的。
浅的。
那种"被噎住了但不想承认"的呼吸。
"学费我自己交了,"我说,语气很平,像在汇报一件跟她无关的事,"大四学费八千六,九月初交的。从我自己的卡上扣的。"
"你哪来的钱?"
我没回答。
"苏甜,你——"
"妈,"我打断她,"你开心吗?"
"什么?"
"弟弟女朋友的妈妈喜欢那条银手链吗?"
她愣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——"
"你在车上买的时候,我就在后座。"
又沉默了。
这次更长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楚——
"你到底想怎样?"
不是"你还好吗"。
不是"你一个人在外面安不安全"。
是"你到底想怎样"。
我闭了下眼睛。
"没怎样。"
"你别——"
我挂了。
挂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,小笼包已经凉了,最后一个,皮塌了,汤漏在蒸笼底部,浸成一片半透明的深色。
我把那个凉掉的小笼包塞进嘴里。
皮是韧的,肉是冷的。
但我嚼了很久。
嚼到咽下去为止。
中午去了那家海鲜楼。
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台州本地人,看到我就乐了:"呀,你就是苏甜甜?这么年轻!"
"叔你好。"
"快坐快坐,今天你随便吃,我给你上招牌——"
满满一桌菜。椒盐皮皮虾、清蒸黄鱼、酱爆花蛤、还有一道当地特色的姜汁炖蛋。
我拍了照片,调了滤镜,写了文案,发了推送。
然后埋头吃。
皮皮虾壳很硬,指甲扣进去的时候有一声脆响,汁水溅在手腕上,咸的。
黄鱼蒸得刚好,筷子一夹,鱼肉从骨头上脱落,白色的,带着一丝丝的纹路。
我吃得很认真。
每一口都嚼碎了再咽。
老板在旁边看我吃,笑着说:"小姑娘,你一个人来台州旅游啊?家里人呢?"
我含着一嘴花蛤,含含糊糊地说:"我自己来的。"
"国庆一个人?胆子真大。"
"还行吧。"
"你爸妈不担心?"
我把花蛤壳吐在盘子里,排列整齐。
"应该不担心吧。"
【第五章】
十月三号。
假期第三天。
这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不是来电。
是一连串的APP通知。
我拿起来一看——
"【台州市自来水】尊敬的用户,您的水费账户已逾期,请尽快缴纳。户号:330XXXXXXXX"
"【国家电网】您本月电费尚未缴纳,请于X月X日前完成……"
"【中国银行】您作为担保人的个人助学贷款(借款人:苏浩)年度确认函即将到期,请于10月15日前完成确认……"
三条通知,像三颗钉子,嵌在我的通知栏里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。
然后我锁了屏。
放在枕头底下。
翻了个身。
继续睡。
——
中午醒来,我去了临海古城。
从台州打车过去四十分钟,古城门口人挤人,国庆出游的人群把紫阳街塞得水泄不通。
我挤在人群里,从街头走到街尾,买了一根烤肉串和一杯杨梅汁。
杨梅汁是鲜榨的,酸到牙根发软,我龇了下牙,整张脸皱在一起。
旁边一个小女孩指着我笑:"妈妈你看那个姐姐好好笑!"
她妈妈一把把她拽过去:"不要指人!"
我对小女孩做了个鬼脸。
她笑得更厉害了。
我也笑了。
就在这时候,手机响了。
苏浩。
我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"姐。"
"说。"
"那个……妈让我跟你说,你赶紧把家里的水费交了,停水了。"
我拿着杨梅汁的手停了一下。
"她自己不会教?"
"她说她不知道密码……也不知道在哪缴。"
"户号在水表上,密码是爸的手机号后六位。支付宝搜生活缴费,输户号就行。"
"……你直接帮忙交了呗,你不是设了自动——"
"我把自动缴费关了。"
电话那边安静了。
"姐?"
"嗯。"
"你认真的?"
"我在台州实习。家里的事,你们自己处理。"
"实习?什么实习?妈知道吗?"
"不需要她知道。"
"姐你到底——"
"苏浩,"我打断他,"你知道家里的电费一个月多少钱吗?"
"……不知道。"
"两百三到两百八。看你空调开多久。"
"哦……"
"你知道你的助学贷款每年要交一次担保确认函吗?"
"……要交吗?"
"如果十月十五号之前不确认,贷款会冻结。下学期学费交不了。"
电话那头苏浩的呼吸声变重了。
"姐,你别吓我。"
"我没吓你,你自己查。APP叫'国开行学贷',你手机上应该有。"
"那你帮我——"
"我说了,你们自己处理。"
我挂了。
把手机塞回兜里。
杨梅汁还剩半杯。我嘬了一口。
酸的。
——
当天晚上。
后来苏浩告诉我——
他挂了我的电话之后,去找我妈。
"妈,姐说水费要自己交,她把自动缴费关了。"
我妈正在补妆,要跟我爸出去买东西。
她手上的粉扑顿了一下。
"她疯了?"
"她还说了,苏浩的贷款担保到期了,十五号之前得确认。"
"什么贷款担保?"
"就是……姐帮我签的那个……"
我妈放下粉扑。
"什么意思?你的助学贷款不是学校的事?"
"好像……要有个担保人……姐签的。"
我妈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生气,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。
苏浩说那个表情他没见过——嘴唇抿在一起,眼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粉扑攥在手心,指节发白。
然后她拿起手机,打开支付宝。
翻了半天,找到了"生活缴费"。
输入户号——她不知道。
打电话给我爸:"老苏,家里的水表户号是多少?"
我爸:"我哪知道?不是一直甜甜弄的吗?"
我妈挂了电话。
坐在床边,盯着手机屏幕。
苏浩说她坐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:"以前这些事……都是她弄的?"
苏浩:"好像是吧。"
"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"
"我不知道。"
我妈没说话了。
过了十分钟,她站起来,去服务台借了个充电器,把手机充上。
然后一条一条翻支付宝账单。
苏浩说她翻了很久——至少二十分钟。
账单里没有水电煤气的缴费记录。
因为那些从来都不是从她的支付宝出去的。
是从我的。
她翻完了,把手机扣在床上。
苏浩说她的手在抖。
"妈,你没事吧?"
我妈说:"没事。"
停了停。
"你姐……她在台州?"
"嗯。"
"一个人?"
"应该是。"
"她有钱吗?"
"……她说她在实习。"
我妈又沉默了。
苏浩说那天晚上,我妈没睡着。
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,看到我妈坐在床头,手机屏幕亮着,页面停在我的朋友圈。
我白天发的那张——临海古城的紫阳街,人头攒动,我站在城墙根底下,举着半杯杨梅汁,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。
她把那张照片放大了。
放到了我脸上。
苏浩说他没敢出声,退回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,我妈已经在洗脸了。
洗完脸她照了照镜子。
"苏浩。"
"嗯?"
"水费户号……你想想办法自己查。"
苏浩愣了。
我妈把毛巾搭在架子上,没回头。
"你姐说了,让我们自己处理。那就自己处理。"
【第六章】
十月四号。
假期第四天。
我在台州的第三个早晨。
这天我睡到八点就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——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房间里暗得像个洞。
我就是醒了。
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听到了自己的心跳。
很慢。
很稳。
和家里那个永远被打断的、永远要让步的节奏不一样。
我翻身坐起来,拉开窗帘。
台州的清晨。天色灰蓝,远处的山被雾裹着,轮廓发虚。楼底下的早餐店冒着白色的热气,老板娘在门口擦桌子,收音机播着越剧,咿咿呀呀的。
我下楼吃了一碗炊饭。台州本地的做法,糯米和各种料混在一起蒸,油润润的,一勺下去能挑出笋丁、肉丁、虾干。
嚼到虾干的时候,那股咸鲜味从牙缝里渗出来,很实在。
吃完我去了台州的一个公园。不远,走路能到。
公园里人不多,毕竟国庆第四天了,该出去玩的都去远处了。只有几个老头在下棋,几个遛狗的,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。
我找了个石凳坐下来。
打开电脑——酒店借的,押金三百,我的自媒体内容要更新。
写了一半,手机响了。
林小鹿,我室友。
"甜甜!你还在台州呢?"
"嗯。"
"你……你妈在你朋友圈留言了你看到了吗?"
我没看。
打开朋友圈。
我昨天发的紫阳街那条,评论区多了几条新留言。
大姨:"甜甜你一个人注意安全哦[爱心]"
三姑:"看着玩得开心嘛~什么时候回来?"
然后是我妈。
她发了一条朋友圈。
不是在我那条下面评论,是她自己发的。
配图是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——大概六七岁,穿着碎花裙子,蹲在地上捡石头。照片像素很低,泛着那个年代手机拍的模糊黄光。
文案写的是:
"有没有人知道我女儿在哪?这孩子出去玩不接电话,当妈的操碎了心。[叹气]"
评论区一片"哈哈小孩子大了""甜甜多大了别担心了""国庆让孩子玩嘛"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心,两颗门牙之间有个豁口。
我记得那天——好像是去外婆家,我在院子里捡鹅卵石,想攒一罐子送给我妈当生日礼物。
后来那罐鹅卵石我攒满了。
放在我妈床头柜上。
再后来,苏浩出生了。
床头柜被挪走了。
鹅卵石去了哪,我不知道。
我退出朋友圈。
林小鹿还在电话那头:"甜甜?你没事吧?"
"没事。"
"你妈那条朋友圈……你不打算回去吗?"
"不回。"
"那她要是急了呢?"
"她发那条朋友圈,不是急了,"我说,"是怕别人问。"
电话那头林小鹿沉默了一会儿。
"甜甜。"
"嗯。"
"你真的没事吗?"
我靠在石凳的靠背上,头仰起来,看头顶的树叶。
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一片一片的,落在脸上,忽明忽暗。
"我挺好的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一个人,挺好的。"
挂了电话,我继续写推文。
写完发了出去。
标题是:"一个人的国庆·台州Day3——在紫阳街被酸到龇牙的杨梅汁。"
配图九张。
没有一张有人。
全是食物、街巷、天空。
评论区有人说:"你一个人拍的?太厉害了。"
有人说:"姐姐好酷,一个人旅行。"
有人说:"看得我也想去了!"
我一条条回复,打字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。
不是因为开心。
是因为在这里,至少有人在看我。
——
下午,我在公园待到四点。
太阳偏西了,石凳上的影子拉长了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了。
"你好,请问是苏甜甜吗?"
"是,哪位?"
"你好,我是台州XXX传媒公司的,我们关注您的自媒体账号有一段时间了。想问一下您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边看看?我们在招本地内容运营。"
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"可以具体说说吗?"
对方说了工作内容、薪资待遇、上班地点。
不算高,但对一个大四实习生来说——足够火。
足够在这座城市,一个人活下去。
"可以约个面试吗?"我说。
"当然!您看国庆后第一天方便吗?"
"方便。"
挂了电话,我靠在石凳上,手机贴在膝盖上。
公园里广场舞的音乐换了一首——不知道什么歌,旋律很俗,但很热闹。
一群大妈踩着节拍,手臂甩得整整齐齐。
其中一个大妈穿着红色的运动服,跳到一半回头喊:"闺女!你也来跳一个呗!"
我冲她摆了摆手。
她笑了,继续跳。
那个笑——松松垮垮的,皱纹挤在一起的,毫无目的的——让我喉咙发紧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我低头看手机。
写了条备忘录:
"10月8日,面试。带简历。"
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站起来,往酒店走。
路过一家超市,我进去买了桶泡面和两个橘子。
晚饭就它了。
省着点花。
新的生活要开始了。
【第七章】
十月五号。
假期第五天。
苏浩的电话在早上七点打过来的。
七点。
这个我弟一到假期能睡到中午十二点的人,七点给我打了电话。
我在被子里摸到手机,眯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。
犹豫了两秒。
接了。
"姐。"
他的声音跟以往不一样。
没有那种理直气壮的、什么都无所谓的腔调。
有点闷。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。
"这么早?"
"嗯。"
"什么事?"
"那个……姐,妈让我跟你道歉。"
我没说话。
"是我的错,在服务区那会儿,是我说你上车了。我没回头看。我的错。你……别跟妈置气了,回来吧。"
我能听出来,这番话经过排练。
节奏太均匀了。每一句之间的停顿恰到好处。
是我妈教的。
"苏浩。"
"嗯?"
"这话是妈让你说的吧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"不是——"
"你'嗯'了一声之后停了零点五秒才说'不是',你从小撒谎就这个节奏。"
"……"
"行了,不难为你。"
"姐——"
"我问你个问题。"
"啊?"
"你从小到大,有没有想过一件事——"
我的声音很平。坐在酒店的床上,膝盖蜷起来,被子堆在脚边,窗帘没拉开,房间里半明半暗。
"家里的电费,谁交的?"
苏浩:"……爸妈吧?"
"网费呢?"
"也是吧?"
"煤气呢?"
"不是自动扣的吗——"
"从谁的账户扣的?"
他说不出来了。
"你的助学贷款,担保人填的谁?"
"……学校那边——"
"你自己去APP上查。打开'国开行学贷',看担保人那一栏。"
电话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,大概是在翻手机。
过了半分钟。
"苏……苏甜?"
"嗯,那是我的名字。"
"你怎么——"
"你大一贷款那年你还未成年,需要一个直系亲属担保。妈说她征信有问题,爸说他不会弄。我去的。请了一天假从学校赶回来,签的字。"
电话那头苏浩的呼吸声变得很重。
"还有,"我接着说,"过年的年货,谁买的?你以为是妈上街挑的?是我在网上一样一样选的,寄到家的。"
"奶奶去年的体检预约,谁打的电话?你以为医院自动通知的?是我打了四个电话预约的,陪她去的那天你和爸妈在吃酒席。"
"爸妈的医保续缴,每年十二月,谁在手机上操作的?你以为社保局自动扣的?"
"苏浩,你以为这个家是自动运转的?"
他不说话了。
电话里只有呼吸。
粗的。浅的。带着那种十六岁男生第一次被一棒子打醒的茫然。
我的声音很轻。
没有哭腔,没有颤抖。
"我不怪你。你十六岁,享受家里的偏爱,这不是你的错。"
"但我想让你知道——这些事,从今天起,我不做了。"
"你回去问问妈,看她知不知道水表户号是什么。"
我挂了。
把手机放在枕头上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窗外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嗡嗡声,还有鸟叫。
我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。
膝盖骨硌着前臂的骨头,有一种硬碰硬的疼。
——
当天下午。
苏浩做了一件事。
这件事是后来他自己跟我说的。
他拿着我给他说的户号查询方法,研究了一个上午。
百度了怎么看水表。
下楼跑到水表箱前面蹲了十五分钟。
把户号抄下来了。
然后打开支付宝,搜了"生活缴费",输入户号,缴了欠费——四十七块六。
他用的是自己的压岁钱余额。
缴完费他截了个图。
发给我妈看。
"妈,水费交了。"
我妈正在跟我爸吵架——吵的内容是"你女儿到底怎么了你当爸的管不管"。
看到苏浩发来的截图,她愣了。
"你交的?"
"嗯。"
"你哪来的钱?"
"压岁钱。"
我妈的手攥着手机,攥了很久。
苏浩说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。合上了又张开。
最后她说了一句:"行。"
然后转身进了卫生间,把门关了。
苏浩站在门外,听到了水龙头的声音。
很大的水声。
哗啦啦的。
一直响。
响了很久。
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只有水的声音。
【第八章】
十月六号。
假期第六天。
这一天,我妈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开始打电话。
不是打给我。
是打给亲戚。
三姑。二叔。大姨。小舅。
她的电话打了一圈,核心输出只有一个意思:
"我女儿国庆跑出去不回来了,不懂事。你们帮我说说她。"
这是我妈的杀手锏——舆论压制。
从小到大,每次我"不听话",她都这样。
不直接跟我正面冲突,而是发动整个亲属网络形成包围圈。
让所有人来跟你说"你妈多不容易""你怎么这么不懂事""她是为你好"。
然后你就被淹没在一片"你不对"的声音里。
然后你就认了。
以前每次都是这样。
这次——
大姨是第一个打给我的。
下午两点。我在台州的一家咖啡馆里写面试要用的简历。
"甜甜啊,大姨。"
"大姨好。"
"你妈给我打电话了,说你国庆跑出去不回家?你怎么了?跟妈吵架了?"
我把笔记本电脑的光标停在"实习经历"那一栏。
"大姨,我跟你说件事。"
"你说。"
"国庆那天,在台州服务区,我下车上厕所。出来的时候,车走了。"
"啊?"
"我弟跟我妈说我上车了。我妈没回头看。车就开走了。"
"……"
"我一个人在服务区站了二十分钟。手机快没电了。身上四十六块钱。行李都在车上。"
大姨那头没声音了。
"我打了我妈的电话。你猜她说什么?"
"……说什么?"
"她说:你自己打车回来,路费自己出。别闹了。"
电话那头很安静。
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大姨的声音变了。不是那种"来劝和"的轻柔了,变成一种很沉的、压在嗓子底下的声音。
"真的?"
"真的。你可以问我弟。"
"你妈跟我说的不是这样——她说你跟家里人闹别扭自己跑出去了。"
"嗯。她会这么说的。"
大姨没再说话。
过了十几秒,她说:"甜甜,你在台州对吧?你一个人注意安全。大姨不劝你了。"
"谢谢大姨。"
"你妈那边……我去问问。"
她挂了。
我重新把光标放回简历上。
手指敲在键盘上,发出细碎的哒哒声。
——
大姨打给我妈的那通电话,是苏浩后来转述给我的。
他说大姨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的时候,他在旁边能听得一清二楚——因为大姨几乎是在吼。
"秀兰!你把孩子扔在高速服务区了你知不知道?!"
我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"谁、谁跟你说的?"
"甜甜自己说的!你跟我说她自己跑出去的,你怎么不说是你们把她丢下了?!"
"我不是——那是苏浩说她上车了——"
"她下车上厕所你不知道?你当妈的开车走了不看一眼后座?四十六块钱、手机没电、行李都在你车上——你让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一个人在高速服务区——"
"你别听她胡说!她就是矫——"
"矫情?!"大姨的声音尖了,"秀兰我问你,换成苏浩被丢在服务区,你是不是早把高速逆行回去了?"
电话那头没声音了。
苏浩说我妈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
嘴唇动了几下。
一个字没说出来。
大姨最后说了一句:"秀兰,甜甜那孩子从小就懂事,你别把懂事的孩子寒了心。我把话放这儿了——你自己好好想想。"
啪。
大姨挂了。
我妈拿着手机,维持着举在耳边的姿势,好久没放下来。
苏浩说后来三姑也打来了。
三姑没吼。三姑比大姨温和,她说:"秀兰,甜甜在外面发的那些朋友圈我看了。她过得挺好的。但是一个人在外面过国庆……你不觉得不对劲吗?"
"她自己要——"
"你问过她为什么吗?"
我妈嘴角动了动。
"你问过她这几年帮家里做了多少事吗?"
我妈没说话。
三姑叹了口气:"秀兰,我不帮你劝了。你女儿的事,你自己想清楚。"
啪。
第二个人挂了。
苏浩说那天晚上,我妈坐在宾馆的沙发上,双手攥着手机,整个人缩在那里。
我爸从外面买夜宵回来,看到她这个样子,愣了:"怎么了?"
我妈没回答。
我爸把夜宵放在桌上,坐到她旁边。
"是甜甜的事?"
我妈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眼泪。
"老苏。"
"嗯。"
"咱们家的水费电费……是甜甜教的。"
我爸愣了。
"苏浩的贷款担保……是甜甜签的。"
"她自己——"
"你的医保续缴、过年的年货、你妈的体检……"
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"都是她。"
我爸坐在那里,嘴张着,合不上。
宾馆的空调嗡嗡响着,吹出来的风扫过桌上的夜宵袋子,塑料袋哗啦哗啦的。
我妈说了句话。
声音很轻。
轻到苏浩说他是看口型才分辨出来的——
"我是不是……把她弄丢了?"
不是在服务区弄丢的。
是更早。
更早。
早到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
【第九章】
十月七号。
假期最后一天。
这天晚上,我正在酒店房间里收拾东西。
说是收拾,其实就那么点家当——两件换洗衣服、一把牙刷、一管牙膏、一袋橘子。
明天面试。
我把简历打印好了,在酒店楼下的打印店花了一块钱。A4纸,黑白的。
简历上写着:苏甜甜,22岁,XX大学中文系,自媒体运营经验一年半,粉丝6.2万。
一年半。
六万二。
这些数字,我妈一个都不知道。
我把简历夹在一本杂志里——酒店房间桌上摆的那种免费杂志,封面是台州旅游指南。
然后手机响了。
微信。
我妈发来的。
长消息。
很长。
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的红色提醒数字"1"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两秒。
点开了。
"苏甜你到底想怎样?你一个人在外面住了六天了你知不知道你爸血压都高了?我承认那天在服务区是我不对,但你也不能这样吧?你是大人了,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这么闹?你要是缺钱你跟妈说,你爸明天就去接你——行了吧?别任性了。回来。"
我把这段话看了两遍。
每个字都认识。
拼在一起,像一堵墙。
我承认那天不对——然后呢?
但你也不能这样——所以是我不对?
你要是缺钱——她以为我是因为缺钱。
别任性了——她以为我是在任性。
我关了微信。
坐在床边。
窗户没关严,外面有风进来,凉的,带着点远处夜宵摊飘来的烧烤味。
我打开微信的语音功能。
按住了录音键。
"妈。"
我的声音很平。
很平。
像在念一份清单。
"你说那天在服务区是你不对。行。我接受你的道歉。"
"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些事情。"
"家里的水费,从2022年9月开始是我交的。到现在两年。每个月四十到六十不等。"
"电费,从2022年11月开始。每个月两百三到两百八。夏天开空调的时候超过三百。"
"煤气费,从2023年1月开始。季度缴一次,一次一百出头。"
"网费,从2022年9月开始。月付。每月八十九。"
"苏浩的助学贷款担保,2023年8月我签的字。每年要做一次年度确认,去年我做的,今年的确认截止到10月15号。"
"爸和你的医保续缴,每年12月。连续两年是我在手机上操作的。去年还补缴了一笔之前断缴的,三百多。"
"过年的年货,2023年和2024年,两年。坚果、干果、腊味、酒。2023年花了一千二,2024年花了一千四。"
"奶奶的体检,2023年9月,我预约的。打了四个电话,挂了两个科。那天你和爸去吃酒席了,是我陪奶奶去的。做了胸片、B超、血常规。自费部分六百多,我付的。"
"这些事情,我做了四年。你们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一句。"
我停了一下。
手指还按在录音键上。
指腹感受到屏幕微微的热度。
"你不是丢了我,妈。"
"你是从来没看见过我。"
松开录音键。
发送。
语音条很长。
一分五十八秒。
发完之后,我把手机扣在床上,屏幕朝下。
躺下来。
盯着天花板。
空调出风口的叶片在轻微地颤动,有一种极细的、持续的嗡嗡声。
我的眼睛干干的。
没有眼泪。
——
半个小时以后,手机响了。
不是微信。
是来电。
我爸。
屏幕上跳动着"爸"这个字。
我看了五秒。
接了。
"丫头。"
他的声音嘶哑的。
我爸很少打电话给我。他是那种沉默的中年男人,在家里的存在感很低,永远在开车、在沙发上看电视、在饭桌上最后一个放下筷子。
他不太会说话。
"爸。"
"你……你妈跟我说了。"
"嗯。"
"那些事……那些费用……我不知道是你——"
"我知道你不知道。"
他停了很久。
我能听到他的呼吸。很重。很慢。像一个老旧的风箱在一下一下地抽送。
"丫头,回家。"
他的嗓音在"回家"两个字上裂了一下。
"爸去接你。你说在哪,爸现在就开车——"
"不用了。"
"甜甜——"
"爸,我在台州找了份工作。实习。明天面试。"
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。
"什么?"
"内容运营。一家本地的传媒公司。我的自媒体账号有六万粉丝了,他们主动联系我的。"
"你什么时候——我怎么不知道——"
"大三开始做的。一年半了。"
"一年半……"
他在重复这三个字。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是喃喃。
我坐在床边,脚踩在地毯上。
地毯有点凉。
脚趾头蜷了一下。
"爸,我不是在闹脾气。"
"我知道……我知道你不是。"
"我也不恨你们。"
他又不说话了。
沉默横在电话两端,很大,很空。
最后他说了一句:"你妈……她在哭。"
我闭了下眼。
"她没跟你说过对不起,"他说,"但她……她在哭。从你发那条语音开始就在哭。她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。不出来。"
我的手指抠着手机壳的边缘。
指甲嵌进手机壳和手机的缝隙里。
有一种钝钝的疼。
"爸。"
"嗯。"
"我在台州很好。我有钱。我有地方住。明天有面试。"
"……"
"你们不用来接我。也不用担心。"
"丫头——"
"但是我想跟你说一句话。"
"你说。"
"以后家里的事,你们自己管。医保、水电、贷款。我只管我自己。"
电话那头的沉默更久了。
久到我以为他挂了。
然后他说了两个字。
"好。"
声音很低。
很涩。
像砂纸磨过喉管。
"好。"
我挂了电话。
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。
歪过头看窗外。
台州的夜。
远处的灯光星星点点,分不清是楼房还是路灯。
我的视线落在其中一盏灯上。
看着看着,灯光模糊了。
只一瞬间。
我眨了下眼。
灯光又清晰了。
我翻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明天要面试。
得早睡。
【第十章】
台州。
十月八号。
上班第一天。
不对——面试第一天。
我穿着那件在优衣库买的白T恤,外面套了一件从酒店前台小姐姐那借来的西装外套——她跟我差不多尺码,听说我要面试,二话没说脱下来递给我。
"加油!"
"谢谢姐!"
面试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三层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走廊尽头有个落地窗,能看到半个台州。
面试官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生,圆脸,说话语速很快。
她看了我的简历,又翻了翻我的自媒体账号,抬头看我。
"你一个人来台州的?"
"是。"
"家在哪?"
"浙江。"
"为什么来台州?"
我想了想。
"机缘巧合。"
她笑了。
"你的内容做得不错,本地探店那几篇数据很好。你现在大四是吧?可以实习到明年毕业吗?"
"可以。"
"行,我们这边流程快。你回去等通知,一般三天内。"
"好。谢谢。"
走出写字楼的时候,台州的太阳刚升到正中间。
晒在脸上,有一种被烫熨过的紧绷感。
我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——十月初,台州的桂花还没谢。
甜的。
浓的。
挤进鼻腔的时候有点冲。
手机响了。
我以为是面试那边回复。
低头一看。
苏浩。
微信消息。
"姐,水费我交了。我自己查的户号。在水表上抄的。"
附了一张截图。
缴费成功,四十七块六。
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五秒。
没回。
又过了五分钟,他发来第二条。
"那个……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一趟?奶奶想你了。"
停了一下。
又来一条:
"不是妈让我说的。真的。"
我站在写字楼门口。
身后有人进进出出,推门的时候带起一阵风,裹着空调的凉气。
我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面。
停了很久。
输入了两个字。
删掉了。
又输入了。
又删掉了。
最后打了四个字:
"寒假吧。"
发出去了。
然后又加了一句:
"你告诉妈,以后家里的事,你们自己管。我只管我自己。"
发完这条消息,我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站在原地没动。
门口的保安大叔看我站了半天不走,探过头来问:"姑娘,你在等人?"
"没有。"
"那你——"
"我在看桂花。"
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。
写字楼门口确实有一棵桂花树。不大,树干歪歪扭扭的,枝丫上缀着米粒大小的金色花朵。
风一吹,细碎的花瓣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地砖上,被来往的脚步碾进缝隙里。
大叔说:"今年桂花开得早。"
"嗯。"
"闻着怪香的。"
"嗯。"
我看了最后一眼。
然后转身。
往酒店走。
不对。
不是酒店了。
明天得找房子。
签合同。
租一个小房间。
安顿下来。
——
当天晚上。
台州的出租屋还没找到。
我还住在酒店。
最后一晚了。明天退房,去看房子。
晚饭在酒店楼下的便利店解决的——一盒自热米饭,一瓶矿泉水。
自热米饭加热的时候,蒸汽从盒盖的小孔里蹿出来,热乎乎的,扑在手背上。
我把米饭搅开了。
菜是宫保鸡丁味的。
酱料太甜了。
但我吃完了。
吃得干干净净。
吃完我洗了碗。
不对,一次性饭盒不用洗。
我把饭盒压扁了,扔进垃圾桶。
然后坐在桌前,打开电脑,开始做下个月的内容排期。
"10月第二周:台州老城区美食合集。"
"10月第三周:一个人的出租屋改造。"
"10月第四周:实习生日记(如果拿到offer的话)。"
打着打着,我在桌角贴了一张便利贴。
酒店桌上有现成的便利贴本和笔。
我想了想。
写了一行字:
"一个人,也挺好的。"
贴在电脑屏幕的左下角。
黄色的便利贴,蓝色的圆珠笔字。
歪歪扭扭的。
但看着挺顺眼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。
台州的晚霞已经散了。刚才趁还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——橘红色铺了半边天,云的边缘被烧出一道金色的轮廓。
我拍了一张。
没发朋友圈。
存在手机相册里了。
——
后来呢?
后来我拿到了那个实习offer。
入职第一天,那个圆脸面试官——后来知道她叫韩姐——给我分了个工位,靠窗,能看到那棵桂花树。
她说:"你运气好,这个工位是我们这边景观最好的。"
我说:"谢谢姐。"
后来我租了一间房。
在台州的老城区,一室一卫,月租八百。
房间很小,但有一扇朝南的窗。
我把便利贴从酒店桌角揭下来,贴在了出租屋的墙上。
"一个人,也挺好的。"
后来苏浩学会了交电费、交网费、交煤气费。
他打电话给我的频率变了——以前半年一个,现在每周一个。
有时候问我怎么教,有时候跟我说学校的事,有时候什么也不说,就"姐,我今天考试了"然后一声不吭等我回应。
后来我妈也打过电话来。
不多。
我接了。
她没提让我回去的事。
没道歉。
也没解释。
只是在电话快挂的时候,说了一句:
"台州冷不冷?多穿点。"
我说:"不冷。"
然后挂了。
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。
楼下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,炭火的烟气飘上来,暖烘烘的,混着红薯被烤裂之后渗出来的焦甜味。
我的手搁在窗台上。
指尖碰到了窗框的铁皮边缘,凉的。
我想起来一件事。
高考出分那天,我考了591。
我打电话给我妈。
她说:"等一下啊,你弟那边——"
后来她发了朋友圈,苏家有儿初长成。
评论区有人问:甜甜呢?
她说:她也还行。
现在。
台州。
我一个人。
我也还行。
不。
我挺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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