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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75章 藤椅摇晃,阿黄舔舐老李的皱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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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风又起,梧桐叶落了一地。
老李坐在院里的藤椅上,身上盖着条半旧的毛毯,膝上摊着本发黄的相册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脑袋搁在他穿着布鞋的脚面上,耳朵偶尔抖动一下,赶走企图停在绒毛上的苍蝇。
“这是你师娘。”老李的手指停在相册某一页,声音像被风化的石头,沙哑,带着裂纹,“看,两根大辫子,扎着红头绳,那年她才十八……”
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已经发毛。相片里的女人梳着两条粗辫子,眼睛很大,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。她站在一株槐树下,身后是斑驳的土墙,墙头探出几枝不知名的野花。
阿黄抬起头,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老李的手背。它不懂照片是什么,但能感觉到老李情绪的变化——每次翻到这一页,老李的手指就会微微颤抖,呼吸会变得很轻,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她走的那年,也是秋天。”老李合上相册,望向院墙外那棵老槐树。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落。“肺痨,那时候治不好。她疼得厉害,还不让我看,总背过身去咳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喉咙里滚过一阵闷响,是咳嗽的前兆。阿黄立刻站起来,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,仰头望着他。
老李忍住了,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:“没事,老毛病了。”
可怎么会没事呢。阿黄知道。它记得去年这个时候,老李的咳嗽还只是偶尔的,像远处闷雷。今年却不同了,入秋以来,那咳嗽声越来越密,越来越沉,有时夜里能把阿黄从梦中惊醒。它会立刻跑到老李床边,用爪子扒拉被角,直到老李伸出手,摸摸它的头,哑着嗓子说“睡吧,阿黄,睡吧”。
可它睡不着。它会趴在床边的垫子上,耳朵竖着,听老李的呼吸。那呼吸声像破风箱,呼噜呼噜,时深时浅。有时会突然断了,断得阿黄心慌,刚要跳起来,又接上了,接得更重,更急,然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。
“人老了,就像这树。”老李拍拍藤椅扶手,示意阿黄趴回去,“叶子一片片落,枝子一根根枯。阿黄啊,我要是也像这叶子一样,哪天风一吹,就落下来了,你怎么办?”
阿黄歪了歪头,听不懂这么长的句子。但它听懂了“阿黄”两个字,尾巴摇了摇,把下巴重新搁回老李脚上。它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鞋传过来,老李冰凉的双脚终于有了点暖意。
“傻狗。”老李笑了,眼角皱纹堆叠,像被揉皱的纸。他弯下腰,动作有些迟缓,但还是一下一下,很认真地摸着阿黄的背脊。“你师娘走后,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。上班,下班,吃饭,睡觉,等着哪天也闭了眼,去下面找她。没想到老了老了,又捡了你这么个傻东西。”
阿黄舒服地哼了一声,把身体往老李脚边又挪了挪。
太阳渐渐西斜,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老李又翻开相册,这次是另一页——他和妻子的结婚照。照片上,年轻的老李穿着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妻子穿着碎花布衣,辫子盘在脑后,两人都有些拘谨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那时候多年轻啊。”老李喃喃道,“觉得日子还长,长到能一起变老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久久地看着照片。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照亮他半边脸,也照亮照片上那张青春的面容。两张脸隔着几十年的光阴,在此刻重叠。
阿黄忽然站起来,走到老李面前,用脑袋蹭他的膝盖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这是它安慰老李的方式——每当老李沉默太久,或者叹气太深,它就会这样做。
“好了好了,不看了。”老李合上相册,把它放到旁边的小木凳上。他双手撑着藤椅扶手,想站起来,但试了两次,都没成功。膝盖像锈住了,腰也使不上劲。
阿黄急了,绕着藤椅打转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最后它跑到老李身后,用头顶他的背,像是要把他推起来。
“别急,别急……”老李喘了口气,第三次用力,终于站了起来。他扶着藤椅站了一会儿,等眼前的黑雾散去,才慢慢往屋里走。阿黄紧紧跟在他脚边,半步不离,生怕他摔倒。
厨房里,老李开始做晚饭。很简单,小米粥,窝窝头,还有一小碟咸菜。淘米的时候,他的手抖得厉害,米粒撒了一地。阿黄立刻跑过去,把地上的米粒一颗颗舔起来。
“哎,脏,别吃。”老李想拦,但阿黄已经吃完了,还抬头看他,尾巴摇得欢。
老李摇摇头,继续淘米。洗好了,倒进锅里,加水,点火。蓝色的火苗蹿起来,映着他布满老年斑的手。这双手曾经很有力,能抡大锤,能拧螺丝,能扶起摔倒的自行车。现在却连一锅粥都端得吃力了。
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老李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灶台边,看着火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,耳朵却听着老李的呼吸。
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开口,“我要是……要是哪天起不来了,你怎么办?”
阿黄转头看他,尾巴不摇了。
“楼下老赵头的狗,老赵头走了以后,绝食了三天,后来被儿子接走了,听说在新家不吃不喝,没半个月就没了。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狗啊,比人长情。人还能再找个人,狗认准了一个,就是一辈子。”
他伸出手,想摸阿黄的脑袋,但手伸到一半,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这次咳得格外厉害,他弯下腰,整个人蜷缩着,像是要把肺咳出来。阿黄跳起来,焦急地围着他打转,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腿,用脑袋顶他的手臂。
咳了足有两分钟,老李才缓过来。他直起身,脸色发紫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从兜里掏出手帕,捂住嘴,又咳了几声,然后把手帕收起来,塞回兜里。
阿黄盯着那个口袋,它闻到了血的味道。很淡,但确实是血。
“没事……”老李喘着气,摸了摸阿黄的头,“老毛病了,死不了。”
可阿黄不懂什么叫“老毛病”,什么叫“死不了”。它只知道老李很难受,难受得整个人都在抖。它伸出舌头,一下一下,舔老李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皮肤很薄,能摸到底下的骨头和筋络。阿黄舔得很认真,从手背舔到手指,从手指舔到手心,仿佛这样就能把老李的痛苦舔走。
老李没有抽回手,只是静静地看着阿黄。昏黄的灯光下,阿黄的毛色显得格外温暖,像秋日最后的阳光。它的眼睛很亮,很干净,倒映着老李苍老的脸。
“阿黄啊,”老李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要是走了,你可怎么办……”
粥煮好了,老李盛了两碗。一碗是自己的,一碗是阿黄的。他把自己的粥拨了一半到阿黄的碗里,又夹了块窝窝头,掰碎了,泡在粥里。
“吃吧,多吃点。”他把碗放在地上。
阿黄却没有立刻吃,而是先抬头看老李,等他拿起筷子,开始喝粥了,才低下头,小口小口地吃起来。它吃得很慢,一边吃,一边抬头看老李,确保他也在吃。
老李喝了两口粥,就喝不下了。喉咙里像堵着什么,咽不下去。他放下碗,看着阿黄吃。阿黄察觉到他的目光,停下来,歪头看他。
“吃你的,我饱了。”老李说。
阿黄这才继续吃,但吃得明显快了,几口就把粥喝完,然后眼巴巴地看着老李碗里剩下的。
“都给你吧。”老李把碗推过去。
阿黄却没有动,只是看着他。
“吃吧,我真饱了。”老李端起碗,倒进阿黄的碗里。
阿黄这才低头,把剩下的粥也吃完。吃完后,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舔碗,而是走到老李脚边,用脑袋蹭他的膝盖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“傻狗,一碗粥就高兴成这样。”老李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,眼角又堆起了皱纹。
阿黄抬头,伸出舌头,舔了舔老李眼角最深的几道皱纹。它的舌头温温的,软软的,带着小米粥的香味。
老李闭上眼睛,任它舔着。那些皱纹里,藏着几十年的风霜,藏着一个女人两条麻花辫的笑容,藏着肺痨咳出的血,藏着深夜里一个人的叹息。现在,有一条狗在用最笨拙的方式,试图抚平它们。
虽然抚不平,但很暖。
舔完了,阿黄趴回老李脚边,把头搁在他鞋面上。老李的手垂下来,搭在它头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。
“阿黄,”他低声说,“谢谢你啊。”
阿黄尾巴摇了摇,蹭了蹭他的手。
窗外,天完全黑了。风大起来,吹得梧桐叶哗哗作响。一片叶子从窗缝里钻进来,打着旋落在阿黄身边。阿黄用鼻子碰了碰,没有咬,只是看着。
“又要下雨了。”老李望向窗外,远处有闪电划过,几秒钟后,雷声闷闷地滚过来。
阿黄往老李脚边缩了缩。它不怕打雷,但它知道老李怕——每到这种天气,老李的咳嗽就会加重,胸口会疼得整夜睡不着。
“没事,不怕。”老李弯腰,想把阿黄抱起来,但试了试,抱不动。阿黄已经五十多斤了,而老李的力气,连一袋米都提不起来。
最后是老李挪了挪藤椅,让阿黄能整个趴在他两脚之间。他拉过毛毯,盖在阿黄身上,也盖住自己的腿。
“就这样吧,”老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“咱爷俩就这么坐着,等雨来。”
阿黄也闭上眼睛,耳朵却还竖着,听着老李的呼吸,听着远方的雷声,听着风吹落叶的声响。
雨终究还是来了,先是几滴,重重地砸在瓦片上,然后连成线,连成片,哗啦啦地倾倒下来。雨水顺着屋檐流下,在窗外挂起一道水帘。
藤椅轻轻摇晃着,发出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的声响,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。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,阿黄的耳朵也慢慢耷拉下来。
在这个秋风秋雨的夜晚,一人一狗依偎在老藤椅上,用彼此的体温,抵御着时光的寒凉。
而明天,太阳还会升起。
阿黄相信。
(第0275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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