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7章 陈工的图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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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通了!”

这一嗓子从土里闷出来的时候,陈工手里的铅笔头差点折断。

第四期工事第一段横向廊道,终于吃透了。

不是打穿外头。

是打穿地下。

原本两段分头往里抠的土层,在后山硬脊下头对上了线。最后一层薄土一塌,冷风顺着缝往里一灌,蹲在坑道口的工兵先是一愣,紧跟着全咧开了嘴。

张大彪第一个钻进去。

猫着腰,顶着安全帽,踩着刚铺好的短木踏板往里冲,肩膀还蹭了一层湿土。前头两个工兵正跪在地上刨最后一点碎块,一看营长来了,赶紧让开半个身位。

“别让,刨净!”

张大彪声音都带着火,“口子抠圆了,别留虚边!”

话音刚落,一镐头下去,土壁彻底开了。

对面那头的火把光漏进来,照得洞里一下亮了半截。两边工兵对着一看,先愣一瞬,接着就是一阵压不住的笑。

笑得都不敢太大声。

可那股子劲,压都压不住。

石娃趴在侧边,先没跟着笑,手里的小尺子立刻往洞壁上一贴,量了下偏差,又把铅笔在小木板上记了一个数。

“三寸以内。”

声音发干,眼睛却亮得很,“没跑线。”

陈工这时候也进来了。

帽檐上全是土,裤脚沾得一块一块发硬。走到口子前,先抬手摸了摸洞顶,又把手电往两侧一照,照见的是刚修好的木撑、压实的侧壁,还有沿着腰线开出来的那条横向通道。

这一段,算真成了。

凌天跟在后面下到坑里时,里头那股潮土味正冲鼻子。

新挖开的土,混着木头和人汗味儿,再掺一点煤油灯的烟,味道谈不上好闻,可站在这儿,谁心里都热。

因为以前后山那些洞,更多是往前顶。

躲炮,藏人,运弹。

现在这条不一样。

它开始往两边长了。

凌天抬手,在洞壁上按了一下。

手底下是实的。

再往里走两步,眼前豁然宽了一截。横向廊道不算高,张大彪这种大个子还得略低头,可宽度已经够两个担架兵错身。左边拐过去,是预留出来的一个小避炮室,里头壁面削得平,地上还没来得及铺干草。右边再往前半段,有个竖井口,木框已经打好,沿壁钉了一排简陋踏条,一直通向上头。

陈工抬着手电往上一打。

井口黑漆漆的,最顶上漏下来一点天光,细得跟线似的。

“通气,观察,换人,都从这儿走。”

陈工声音沙哑,语速却快,“正面的主洞要是让重炮堵了,里头的人不至于一口闷死。上头还藏着一道假口,平时封着,真打起来一撬就开。”

张大彪听得直咂嘴。

“等于一个洞挨了打,旁边还能出气,还能换枪,还能把人倒出去。”

“对。”

陈工点头,“鬼子要是还按以前那套砸洞门、堵洞口,他们得多算几步了。”

凌天顺着竖井口往右看。

那边还有一道斜着开的窄槽,贴着山体往外延伸,不长,却很刁。走到头,一个巴掌宽的射孔正藏在灌木根后头,外面看就是一堆碎石和草皮,蹲在里头却能把坡下那条折路看得明明白白。

“这个口子,正面看不见。”

石娃在旁边说了一句,手还按着记录板,“昨儿我拿线绳量过,坡下过人,得走到第三块白石头那儿,枪口才能咬住。”

张大彪低头往外瞅了一眼,忍不住乐了。

“这就阴了。”

“鬼子真贴着坡往上摸,正面洞口还没看见,侧边先得挨一梭子。”

陈工没笑,还是那副干活人的样子。

可眼角压着的那点疲色里,已经透出一股硬邦邦的满意。

“这还只是第一段。”

“后头把另外两条横廊接上,竖井和火力洞口一串,敌人砸一个点,咱们能从三个地方冒出来。洞里的人也不用全憋在一条线上,药、弹、担架、传令,都能分开走。”

凌天没说话,顺着廊道来回走了一遍。

越走,脑子里的线越清。

以前独立团的后山,是厚,是硬,是能扛。

现在开始长骨头了。

真等这套东西铺开,后山就不再是一排挨炸的洞,而是一张在土里张开的网。你从正面看,像堵死了;可只要人还在网里,火力就不会真断,命也不会一下压死在一个点上。

这种东西,最值钱的不是像不像样。

是能把死人数字往下压。

凌天站在那道侧火力口前,左眼又轻轻抽了一下。

疼。

可这点疼,反而让脑子更清醒。

外头封锁还在,山本没退,白家坳那口药粮刚抢回来,也只够顶一阵。接下来鬼子一旦回过味,封锁只会更狠,炮火也不会比上次轻。

这种时候,打一门更响的炮当然爽。

可把人先护住,才是真的硬。

张大彪蹲下去,捡起地上一块碎土,搓了搓。

“陈工,这玩意儿要是真全弄成,鬼子以后再往后山扔炮,那就是给咱们松土了。”

旁边几个工兵都笑。

笑得灰头土脸。

可每张脸都亮。

陈工蹲下来,在地上用铅笔头又勾了几道线。

“别光顾着乐。第一段打通,只说明路子对。后头还有两个硬坎。”

“一是工序得拆开。不是谁都能上来就挖这种洞,先得会量线,会定高差,会判断哪块土能留、哪块土必须支。”

“二是材料要跟上。木撑、钉子、排水槽,差一样,洞就不长命。”

石娃蹲在一边,听得头都没抬,手上却记得飞快。

陈工说一句,他就记一句。

有些听不太懂的,先照着字音硬抄下来,生怕漏了。

出洞时,天已经大亮。

后山口子外头支了张旧木桌,桌脚高低不平,底下垫着块半砖。陈工把卷着的图纸摊开,四角压上扳手、弹壳盒和半碗凉水,整张图立刻铺满了桌面。

黑线、红线、铅笔修正线,密得像一张刚织出来的网。

主廊从后山腹地一路往里,横向廊道一根根伸出去,像鱼骨;几道纵向竖井从上往下钉进来,把气路、人路、观察路全串起来;最刁的,是侧向火力洞口,几乎全躲在坡体反斜面和草皮后头,平时不露,一打就咬住死角。

赵刚也被叫来了。

看着看着,镜片后头那双眼睛都亮了。

“这不是多挖几个洞的问题了。”

陈工点头。

“以前是一个洞挨一个洞,各管各的。现在是连起来。哪个口子被堵,哪条线被压,都不会立刻断气。”

说着,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下。

“主廊负责承压和运人。横廊负责避炮和分流。竖井负责通气、观察和临时换位。侧火力洞口专门打贴坡、打死角。敌人要想真把人压死,就得把整片山都刨开。”

李云龙今天没过来。

前头哨卡那边刚有消息,王根生带人出去了。可就算他不在,凌天也能想见老李看见这玩意儿时会是个什么表情。

多半先骂一句“他娘的”。

然后眼里发亮。

赵刚扶着桌边,问得很实在:“这套工法,要是拿去别的团,最难学的是哪一步?”

“量线和先后手。”

陈工回答得没有半点含糊,“单会挖没用。先开哪段,后补哪段,哪儿留活土,哪儿提前做假口,错一步,后头全乱。”

“但能拆开教。”

这句话一出来,凌天抬起了头。

“拆开教?”

“对。”陈工指了指图纸边上的另一页小表,“我已经分了四步。第一步先教选位和定高差,第二步教横廊和避炮室的比例,第三步教竖井和排气,第四步再上火力洞口的隐蔽开设。哪一团基础差,就先学前两步。基础够,再往后推。”

凌天目光在图上停了一会儿。

桌上的图纸被风吹得轻轻颤了一下,压角的扳手也跟着动了动。

孔捷的新二团。

丁伟的新一团。

旅长沙盘上那三把尺,还在脑子里压着。

独立团能扛,是因为前头已经拿人命、时间和现代工法一层层垫出来了。可这场封锁战不是独立团一个人的事。真等鬼子把口子收死,后山能保命的东西,越早推过去,越能少埋几个人。

凌天伸手,把图纸往自己这边拨了拨。

目光从主廊移到横廊,再落到那几道竖井和侧火力口上,停了足足十来息。

然后才开口。

“如果这套东西能在这一战结束前推广到孔捷和丁伟那边……”

陈工没有半点迟疑。

“能。给我六周。”

凌天当场翻开记录本。

纸页已经被他写得发皱,前头是伤亡、物资、频点和封锁线变化,后头空着的那页上,他只写了两个字。

六周。

写完,又用铅笔重重圈了一圈。

旁边的石娃一直没插话。

等陈工把图纸边角压稳,石娃才悄悄把另一张毛边纸铺上去,拿着半截铅笔,一笔一划开始描。

手很粗。

指甲缝里都是洗不净的黑泥。

可笔下那几条线,一点都没糊弄。

主廊怎么拐,横廊在哪儿分,竖井往哪儿落,侧火力口贴哪道坡,全被他硬生生抄了下来。中间有一处没听懂,还特意抬头看了陈工一眼,自己又改了一遍。

没人催他。

也没人笑他。

因为桌边这几个人都看得出来,这小子抄得不是副本,是命。

最后一笔落下,石娃把纸吹了吹,等墨痕和铅灰稍微干一点,才小心对折,再折,塞进油纸袋里,眼神里有一种他自己还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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