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杨村测向站。
屋里没点灯,只有设备面板上几个极小的指示灯发着幽绿的光。
韩小山戴着宽大的耳机,整个人像张绷紧的弓,死死趴在桌面上。左手夹着铅笔,悬在频点本上方,右手搭在调谐旋钮上,连呼吸都压得极细。
滋——
耳机里全是杂乱的底噪,像是几百把钝锯子在同时拉扯干木头。
忽然,铅笔尖猛地一顿。
在一大片毫无规律的杂音里,突兀地跳出了三个极短的脉冲信号。
滴、滴、滴。
太快了。
快到就像是有人不小心碰了一下发报键,连半秒钟都没撑到就立刻切断了电源。如果不是韩小山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怎么合眼,耳朵早就被底噪磨出了抗性,这三个音符绝对会漏过去。
铅笔立刻落下,在纸面上飞快划出一道波纹,旁边重重标下时间。
门帘被掀开一条缝。
冷风灌进来,凌天迈步进屋,反手把门帘掩实。
韩小山立刻摘下耳机,眼底全是通红的血丝,声音压得很低:“顾问,有动静。”
凌天走过去,视线落在那个本子上。
“多久?”
“不到半秒。”韩小山咽了口唾沫,指着那道波纹,“不是长报,是短促的定位脉冲。而且不止一个方向。过去两个时辰里,西南、西北、正北,这三个方向都闪过一次。”
凌天目光一凝。
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白家坳那一夜之后,鬼子那边反而安静了。没有大部队调动,没有炮火报复,南面的封锁线甚至还保持着那种刻意漏出来的松紧度。
太反常。
现在这三个极短的脉冲一出来,那层罩在晋西北上空的迷雾,瞬间就被撕开了一条缝。
“没有后续报文?”凌天问。
“没有。”韩小山摇头,“连呼叫代码都没打,就只是闪了一下,证明电台开机,人到位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凌天拍了拍韩小山的肩膀,拿起频点本,“继续盯。只要他们不发长报,就当没听见。”
转身出屋。
冷风迎面拍在脸上,左眼那股钝痛又往上顶了一下,脑子却异常清醒。
西南,西北,正北。
这三个方向,正好对应着旧山路、黑石梁羊肠坡、干河沟。
山本的动作,比预想中来得还要阴。
团部值班室。
李云龙正蹲在炭盆边上烤地瓜,听完凌天的话,手里那根拨火棍直接杵进了炭灰里。
“狗日的山本,这是派了三条狗来闻味儿啊!”
李云龙站起身,眼珠子一瞪,“老子正愁找不到他的人,既然送上门了,让王根生带人去,把这三股小鬼子全给老子摸了!”
赵刚坐在桌边,眉头紧锁,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看向凌天。
凌天把频点本放在桌上,拉过那张杨村周边的草图。
粗糙的铅笔在旧山路、羊肠坡、干河沟三个位置上,各画了一个叉。
“不能打。”
凌天语气平稳,没有半点起伏,“这三支小队,不是来打仗的,是来量尺子的。”
李云龙皱眉:“量什么尺子?”
“量咱们是不是真的在转移家底。”
凌天笔尖点在干河沟的位置,“老磨坊那条假情报,山本收到了。但他不信,或者说,不敢全信。白家坳咱们抢了药和粮,偏偏没动重武器。山本现在心里在打鼓,他不知道咱们是不是在声东击西。”
赵刚反应极快:“所以他派人死盯这三条最可能走私货的小路。只要咱们的人一露头,哪怕只打死一个鬼子侦察兵,山本立刻就会判定,这三条路有鬼。”
“对。”
凌天扔下铅笔,拉过一条长凳坐下,“打,就等于告诉山本,这条路被踩痛了。不打,山本什么都看不见,就会判定转移装备是假消息,立刻收紧南面封锁线,咱们好不容易掏出来的运补口子,马上就会被堵死。”
李云龙后槽牙磨得咯咯响。
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。
山本这一手,等于是把一盆滚水泼在了独立团的脚面上。跳,就会暴露位置;不跳,就得硬生生烫掉一层皮。
“那你说咋办?”李云龙盯着凌天,“总不能真把兵工厂的机床拆了背出去给他看吧?”
“机床不能动。”
凌天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,眼神却冷得像冰,“但他既然想看,咱们就给他看点东西。”
李云龙和赵刚同时抬起头。
“怎么看?”
“喂半口饭。”
凌天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,“通知张大彪和王根生。去后勤仓库,找三十个装子弹的空木箱。里面塞上碎石头和破布,配重配到三十斤。”
李云龙愣了一下。
“分三组,今晚子时出门。”凌天继续布置,“一组走旧山路,一组走羊肠坡,一组下干河沟。每组十个人,挑脚底板稳的老兵。背着箱子,压低身子走。”
赵刚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这招太毒了。
“箱子要封死,不能露底。”凌天声音放得很低,“走路的时候,故意让箱角在石头上磕两下,发出点闷响。走到一半,停下来歇脚,假装警戒,然后再原路退回杨村或者绕进死胡同。”
李云龙眼睛瞬间亮了。
那点憋屈劲儿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踩进夹子的兴奋。
“你是要让小鬼子的侦察兵,看个半真半假?”
“对。”
凌天看着地图,“距离远,夜色黑。鬼子侦察兵不敢靠近,只能远远地看。他们会看到咱们的人在深夜绝密行动,背着沉重的木箱,小心。”
赵刚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:“他们汇报上去,山本一看。有动静,有重物,有人数。但这三十个人,搬不空兵工厂。”
“这就是把鱼饵挂在水面上,让他看得到吃不着。”
凌天端起桌上的粗瓷碗,喝了一口凉水,“山本会陷入死循环。信,动静太小,不值得大军出动;不信,偏偏三条路都有货在走。他只要在信与不信之间摇摆,南面的封锁线就不会立刻收死。咱们的运粮队,就能继续从旧山路往里抠救命粮。”
子时二刻,黑石梁羊肠坡。
风卷着雪粒子,像刀片一样刮过光秃秃的石头。
距离坡道三百米外的一处背风岩缝里,三个穿着破烂老百姓棉袄的人影,紧紧贴在冻土上。
这是山本派出的第二侦察小队。
带队的曹长已经在这里趴了四个时辰,眉毛上结满了一层白霜。怀里的微型望远镜早就冻得冰凉,但他连手指都不敢多搓一下。
出发前,长官的命令只有四个字:死盯,不准惊动。
忽然,旁边的一等兵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。
曹长立刻打起精神,举起望远镜,顺着一等兵指的方向看去。
黑黢黢的羊肠坡底,出现了一溜黑影。
人数不多,大概十来个。
没有火把,没有手电,甚至连脚步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。
曹长呼吸一紧,视线死死咬住那支队伍。
随着距离拉近,望远镜里终于勉强看清了轮廓。那些人全都弯着腰,后背上背着四四方方的木箱。
箱子显然极重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八路军,脚下一滑,后背的木箱猛地撞在旁边的石壁上。
“咚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撞击声,顺着风飘了过来。
曹长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种闷响,绝对不是空箱子能发出来的。里面装的一定是高密度的铁器或者精密零件。
队伍立刻停住。
几个人影迅速散开,端着枪警戒四周。那个滑倒的人被同伴拉起来,压着嗓子低声骂了一句什么,随后队伍再次启程,走得比刚才更慢、更小心。
曹长趴在雪地里,心脏狂跳。
真的在转移!
他立刻摸出怀里的记事本,用冻僵的手指艰难地写下:羊肠坡,十人,背负重型木箱,十分警惕。
但他没有立刻发出定位脉冲。
因为人数太少了。
十个人,五个箱子,这算哪门子转移家底?这点东西,连一门步兵炮的零件都凑不齐。
曹长陷入了极度的纠结。
汇报?这动静太小,万一只是普通的物资调拨,长官怪罪下来谁承担?
不汇报?那沉闷的撞击声和八路军那种做贼一样的警惕,绝对有大问题。
就在他犹豫的这半炷香时间里,那支十人小队已经绕过了一个山坳,彻底消失在夜色中。
曹长咬了咬牙,最终还是按下了电台的开关。
滴、滴、滴。
短促的脉冲再次发出,这次带上了一组简单的代码:发现小股异常,无法确认核心价值。
同样的一幕,在旧山路和干河沟几乎同时上演。
王根生带着人,背着装满碎石头的空弹药箱,在干河沟的烂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。
走到一半,按照凌天的吩咐,故意找了个避风的土坎坐下抽烟。
火柴划亮的那一瞬,王根生能清晰地感觉到,左前方的枯树林里,有一道视线正死死盯着这边。
他没转头。
只是把烟头在鞋底掐灭,站起身,拍了拍背上的破木箱,一挥手:“走,绕回去。”
十个人就这么在鬼子侦察兵的眼皮子底下,原路退回了杨村的外围防线。
树林里的鬼子侦察兵差点把牙咬碎。
看出来了,但没完全看明白。
后半夜,杨村团部。
凌天坐在桌前,看着韩小山刚刚送来的最新监听记录。
三个方向,全都发回了二次短脉冲。
诱饵,全被咬住了。
李云龙听完前线的汇报,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。
“他娘的,山本这会儿估计正对着电报挠头呢。打又不敢打,放又不敢放。老子就喜欢看他这副吃屎又吐不出来的憋屈样。”
李云龙听完,竖了个大拇指:“老套路,用活了。”
赵刚在旁边说:“这叫真假参半,最难判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