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暮色将沉未沉的时候,南星踏进了西市后街的那间赌坊。
门脸瞧着不起眼,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。
吆五喝六的喊声,混着铜钱撞击的声响,将空气挤得有些发闷。每张桌前都围满了人,只是眉眼拧得各有各的急色。
南星在门口站了片刻。
目光穿过几张赌桌,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,落在最里侧的空桌旁。
伏在案上的人,肩背微塌,露在外面的半张脸,蜡黄蜡黄的。
是程阜。
他没在赌。面前摆着茶,手却几次端起又放下,眼睛盯着骰盅,半晌没落注。旁边的人推他一把,他似回过神来,摆摆手,往后缩了缩。
南星在心里暗啧了一声。
这嗜赌之人进了赌坊却不敢下注,这比输光了更为可怜。
南星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程阜抬头,愣了愣,下意识要起身。南星的手按在桌上,不轻不重的力道,却让他僵住了没动。
“程主事。”她声音不高,“借一步说话。”
程阜眼珠转了转,往四周扫了一眼。赌坊里人声嘈杂,没人注意这个角落。他又看向南星,烛火映着她的脸,眉目清淡,不像来讨债的,也不像寻仇的。
“你是……”
南星没答,只从袖中取出那枚乌木令牌,指尖压着,搁在了桌上。
程阜的脸色变了一变。
那令牌他认得。不是因为它有多稀罕,而是因为这东西出现在这里,本身就意味着——来的人,和给他放印子钱的那位,沾着边。
“外头的传闻,程主事听说了吧?”
程阜没吭声,额角却渗出细汗来。
“那些账册,”南星看着他,“程主事的那一笔,写得挺清楚。河工纤夫口粮,多报了三成。还有那几千两炭敬,走的皆是宝昌号的账。”
“那是——”程阜声音发紧,下意识的想辩解,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南星没追问。她只是静静看着他,等他开口。
程阜的喉结动了动,手指攥紧茶杯又松开。好一会儿,他才压低声音道:
“你是来替……替他们传话的?”
“不是。”南星的回答干脆利落,“我是来问你,想不想活。”
程阜猛地抬头。
烛火在他眼底跳动,有惊疑、有恐惧、还有一丝垂死挣扎的希冀,全都搅在一起。
“我知道你欠了不少。”南星的声音淡淡的,“这利滚利,你是怎么都还不清了。不过现在,你欠的不是银子了,而是命。”
程阜的脸色白了几分。
“你是聪明人。”南星继续道,“那账本,不是你经手的,却是你的名字。一旦事发,你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的。替罪羊,程主事总该知道是什么意思。”
程阜没说话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“但…你也可以选择不是。”
南星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只有他能听见。
“账册现在满城都是,真的假的混成一锅粥。谁想借它做文章,也得先捞出来洗干净。你有时间。有时间,就能做点别的。”
程阜盯着她,嗓子发干:“做……做什么?”
南星没立刻答。她往后靠了靠,目光落在赌桌上那骰盅上。
“那批冬祭祭香,是你验的。谁送来的,收条在谁手里,验的时候有没有第三人在场——这些东西,程主事心里应该有数。”
程阜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“你是想让我……”
“我什么也不要你做。”南星打断他,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,“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,那批货,如果查出来有问题,第一个担责的人是你。验收文书上签的是你的名,冬祭出岔子,砍头也是你的人头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如果,在出事之前,有人先查到了别的东西——比如说,那批货根本不是你验的,验收文书是别人逼着你签的。那砍头的,就未必是你了。”
程阜的手抖了一下。
南星站起身。
“程主事慢慢想。想明白了,可以来锦香阁找掌柜的,留个话。”
她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侧过脸,补了一句:
“只是别忘了,时间不等人。冬祭没几天了。”
脚步声淹没在赌坊的喧嚣里。
程阜独自坐在原地,盯着面前那盏凉透的茶。骰盅在他旁边摇得震天响,他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良久,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,起身,踉跄着挤进了人群。
——
南星走出赌坊,夜风扑面,带着街巷深处烧炭的烟气。
她没急着走,在檐下站了片刻。
巷子里的灯火昏黄,远处的叫卖声渐渐稀了。
春桃从暗处迎上来,小声道:“小姐,他……会听话吗?”
“不用他听话。”南星望着巷口的方向,“只要他怕就够了。”
怕死的人,知道该往哪边站。
她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又顿住。
巷口拐角处,有个身影一闪而过。不高,身形有些佝偻,像是刻意避着光。
南星的目光追过去,只看见一角灰扑扑的衣袍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小姐?”春桃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,“怎么了?”
南星没答。
她只觉那身影有点眼熟。像是在哪里见过,又一时想不起来。
片刻后,她收回目光,抬脚往巷子深处走去。
“走吧。明日还有明日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