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跨过那道高高的青砖门槛,身后的城门洞里还回荡着清脆的巴掌声。
那个满脸横肉的兵丁跪在青石板上,左右开弓扇着自己,脸颊肿得老高,愣是没敢停下。
许清流提着罩着黑布的鸟笼,快步跟上前面的刘文镜。
他没回头,但后背隐隐冒出一层白毛汗。这河谷县的水,深得有些吓人。
主街上热闹非凡。两边是飞檐翘角的酒楼,二楼的栏杆旁倚着穿红着绿的姑娘,甩着帕子招揽客人。
街面上跑马的、抬轿的,把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叫卖声、马嘶声混杂在一起,直冲耳膜。
许清流紧走两步,凑到刘文镜身侧。
“先生。”
许清流压低声音,这音量刚好只够两人听见。
刘文镜脚步没停,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。
“刚才那城门口的兵丁,平日里在底层横行霸道惯了,这种人最是欺软怕硬,眼力见也毒。”
许清流盯着刘文镜宽大的袖口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。
“能把他吓成那副德行,连句话都不敢多问就下跪磕头,您袖子里装的,到底是个什么物件?”
这事必须问清楚,科举之路步步惊心,自己手里提着敲门砖,刘文镜却掏出个能把天捅破的信物。
信息差会要人命,他必须摸清底牌。
刘文镜没有立刻作答。
老头子背着手,在繁华的主街上走了一截,突然脚下一转,拐进旁边一条逼仄的巷子。
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了大半。
巷子里常年不见阳光,青石板上长满绿苔,散发着一股发霉的馊味。
两人七拐八绕,避开了那些人多眼杂的酒楼画舫,停在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破落茶铺前。
茶铺里摆着几张缺腿的方桌,桌角用破砖头垫着。
老板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,正靠在灶台边打瞌睡。
“两碗高碎。”
刘文镜摸出两文钱,排在满是油腻的桌面上。
许清流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,把鸟笼小心翼翼地放在长凳内侧,用身体挡住。
粗瓷大碗端上来,里面飘着几片碎茶梗。
滚烫的水汽冲腾起来,劣质茶叶的苦涩味直钻鼻腔。
茶铺角落里光线斑驳。刘文镜端起粗瓷碗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。
随后,他将手伸进袖口,掏出那个红木匣子,稳稳地推到坑洼不平的桌面中间。
“你自幼聪慧,过目不忘。”
刘文镜枯瘦的手指点在匣盖上,指腹缓缓摩挲着上面褪色的金线。
“仔细瞧瞧,认不认得这上面的纹路?”
许清流凑近了些。匣子是上等的紫檀木,有些年头了,包浆浑厚。
盖子正中央,用暗金色的丝线镶嵌着一个繁复的图案。
这是一只展翅的飞禽,线条凌厉,透着一股森严的贵气。
许清流抬起头,老老实实地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先生,学生见识浅薄,实在认不出。”
他坦白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推演。
“但这用料是紫檀,金线盘丝的工艺,绝不是普通富户商贾能用得起的,这应当是某个极显赫的世家大族的独有徽记。”
刘文镜扯了扯干瘪的嘴唇,发出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悲凉的轻笑。
“你认不出,很正常。”
刘文镜把匣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。
“这东西,别说李家村,就是这河谷县里的寻常百姓,一辈子也见不着一回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每一个字都带着极重的分量:“这是京城顶级望族,薛家的徽记。”
薛家。
许清流心头猛地一跳。
他虽然没见过徽记,但薛家的大名,在河谷县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。
当朝太傅姓薛,户部尚书姓薛,连宫里的贵妃也姓薛。
这是真正的大树,根须扎在朝廷命脉里的庞然大物。
短暂的震惊过后,许清流脑子飞速运转,立刻抓住了其中的破绽。
“既然是京城的望族,那城门口一个不入流的兵丁,怎么会一眼认出来,还吓得当场磕头?”
许清流盯着刘文镜。
“京城的权贵再大,也管不到这偏远县城的城门官头上。”
刘文镜端起茶碗,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因为薛家的祖籍,就在这河谷县!”
刘文镜咬着牙吐出这句话。
“这河谷县,就是薛家的龙兴之地!城北那占了半条街的薛府,就是薛家的大本营。”
刘文镜重重放下茶碗,粗瓷碰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县城里的县令换了一茬又一茬,到了这儿,第一件事就是去薛府门前递拜帖。”
“那些守城的胥吏,天天看着薛家的马车进进出出,那徽记早就刻在他们骨头缝里了。”
“在这河谷县,惹了县太爷顶多挨板子,惹了带这徽记的人,全家老小都得填护城河!”
许清流倒吸一口凉气。这摆明了是地方上的土皇帝。
“当年我年少轻狂,在外游学。”
刘文镜视线穿过茶肆破败的门板,声音里透着沧桑。
“阴差阳错之下,救过薛家一位少爷的命,这匣子,就是他亲手赠予我的信物,凭着这物件,在河谷县,甚至在州府,都能横着走。”
茶肆里没一点动静,只有灶台下的柴火偶尔发出爆裂的声响。
许清流盯着那个红木匣子,又看看刘文镜那张沟壑纵横的脸,只觉得后脊梁骨发寒。逻辑对不上,完全对不上。
“先生。”
许清流直勾勾盯着刘文镜,抛出了最核心的疑问。
“当年科考,您为何不用它?”
既然有这等通天的交集,有薛家少爷的信物在手。
当年刘文镜去州府参加科考,为何会落榜?
为何会被考官批得一文不值?
为什么不把这匣子拿出来,砸在那些考官的脸上?
刘文镜捏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,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老头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许清流赶紧起身,伸手去拍他的后背。
好半晌,刘文镜才平复下来。他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嘴,脸上的表情似哭非哭,透着一股极其荒谬的苦涩。
“用它?”
刘文镜连连冷笑,笑声在昏暗的茶肆里显得格外渗人。
“清流啊,你以为这是保命符?你以为攀上高枝就能平步青云?”
他一把抓起那个红木匣子,死死攥在手里,指甲几乎抠进木头里。
“当年我落榜,不是因为文章写得差!就是因为这件东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