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薛明诚盯着眼前的少年。
十二岁的年纪,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。
脊背挺得笔直。
没有丝毫谄媚,也没有被权贵气场压迫的局促。
这份定力,太罕见了。
恩公的遗憾,绝对不能在恩公的弟子身上重演。
大梁朝堂暗流涌动,首辅一派步步紧逼。
薛家太需要新鲜血液了。
太需要一把能够撕开朝堂僵局的锋利快剑。
眼前的许清流,八岁连中案首,一首诗惊动社稷书院大儒。
这简直是上天赐给薛家的完美利刃。
薛明诚猛地转过身。
宽大的绯色衣袖在秋风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度。
布料摩擦的猎猎声在寂静的院落中格外刺耳。
他大步走到石桌前。
双手重重撑在粗糙的石面上。
视线扫过瘫坐在泥地里的赵万廷、韩家主和柳家主。
最后死死定格在许清流身上。
“清流贤侄。”
薛明诚开口了。
字句在破败的院落中炸响。
带着上位者绝对的威严与霸道。
“你既然要考秀才,要进京赶考。”
“那这条路,我薛家替你铺了!”
话音落下。
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停止了流动。
风停了。
树叶静止了。
赵万廷猛地抬起头。
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薛明诚。
嘴唇剧烈地哆嗦着。
喉结上下滚动,却发不出一丝声响。
薛明诚根本不理会地上的三人。
他直视许清流。
一字一顿地宣布。
“从今日起,你考秀才的一切费用,你日后进京赶考的盘缠、车马。”
“全部由我京城薛家一力承担!”
许清流站在原地。
呼吸平稳。
大脑在快速运转。
薛家这是在下重注。
大梁朝的科举,越往上走,越是烧钱的无底洞。
笔墨纸砚、拜访名师、结交同年、打点考官。
哪一项不需要白花花的银子铺路?
薛明诚这句话,等于直接免除了他科举路上最大的经济阻碍。
“不仅如此!”
薛明诚猛地提高音量。
震得枯树枝上的鸟雀惊飞而起。
扑棱棱的翅膀拍击声在半空中回荡。
“你到了京城,所有的衣食住行,我薛家全包!”
韩家主双腿发软。
直接趴在了地上。
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。
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着。
“国子监的门槛高?”
薛明诚身体前倾,压迫感十足。
“我亲自给你写引荐信!”
许清流心头一震。
国子监。
大梁最高学府。
非皇亲国戚、三品以上大员子弟不得入内。
平民学子想要进去,难如登天。
就算他考中了举人,没有过硬的背景,也只能在地方上熬资历。
薛明诚这句话,直接帮他跨越了最难逾越的阶级壁垒。
这是实打实的政治背书。
一旦拿着薛明诚的引荐信踏入国子监。
他身上就彻底打上了薛家的烙印。
国子监内的首辅一派必然会将他视作眼中钉。
这是机遇,也是杀局。
“京城权贵多,关系错综复杂?”
薛明诚继续加码。
“我薛家替你上下打点!”
“谁敢在科场上给你使绊子,谁敢拿你的出身做文章。”
“就是跟我薛明诚过不去!”
“就是跟我整个京城薛家过不去!”
薛明诚抬起右手。
重重地拍在石桌上。
砰。
沉闷的撞击声让地上的赵万廷三人浑身一颤。
“清流贤侄,你只管安心读书。”
“只管把你的文章写好,把你的治国之策写出来!”
“剩下的所有阻碍,我薛家替你扫平!”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资助。
这是薛家倾尽全力的政治投资。
是当着河谷县所有地头蛇的面,给许清流穿上了一件刀枪不入的黄金铠甲。
泥地里。
赵万廷的双手深深抠进泥土里。
指甲断裂。
鲜血渗出,混着黑泥。
他张着嘴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胸腔剧烈起伏。
却感觉不到一丝氧气进入肺部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前几天,刑大人调任离去。
赵万廷以为赵家终于熬出了头。
以为许清流成了一个失去了保护伞、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他甚至已经联合了韩家和柳家。
准备在新县令到任前,给许清流安上几个罪名。
将这个农家子彻底打入死牢。
他做梦也没有想到。
许清流根本不需要刑大人的保护。
这个十二岁的少年,直接越过了河谷县。
越过了铭阳郡。
直接傍上了京城薛家这座通天大山。
赵万廷想求饶。
想磕头认错。
但他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声带已经彻底罢工。
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。
韩家主趴在泥水里。
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。
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他后悔了。
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。
为什么要跟着赵万廷来趟这趟浑水?
为什么要得罪一个被薛阁老看中的绝世天才?
韩家几代人积攒的家业,恐怕要在今天毁于一旦。
柳家主的情况更糟。
他大张着嘴巴。
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。
下半身的绸缎长裤逐渐变了颜色。
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在秋风中散开。
极度的绝望与恐惧,彻底摧毁了这三位世家家主的心理防线。
薛明诚今天在这里说出这番话。
就意味着许清流已经成为了薛家的核心利益。
他们之前对许清流的打压、构陷、辱骂。
在薛家这种庞然大物面前,简直是可笑到了极点。
薛明诚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。
只要随便递一句话。
州府的官员就会为了讨好薛家,将赵、韩、柳三家连根拔起。
查抄家产,流放边疆。
甚至诛灭九族。
秋风吹过学堂的破旧窗棂。
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却吹不散院内世家众人心头的刺骨寒意。
许清流站在原地。
视线扫过面色惨白、丑态百出的世家众人。
没有嘲讽。
没有得意。
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。
这就是权力的力量。
在绝对的权力面前,地方豪强不过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。
他收回视线。
转头看向坐在竹椅上的恩师刘文镜。
刘文镜端着粗瓷茶碗。
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碗壁。
迎着许清流的注视。
这位蹉跎了一生的老儒生,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。
随后,一抹释然的笑意浮现。
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这不仅是对弟子的认可。
更是放下了四十年的执念。
他自己没有走完的路,他允许弟子去走。
他当年错过的薛家资源,他希望弟子能接住。
许清流读懂了恩师的意思。
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。
接受薛家的资助,必然会卷入京城残酷的党争。
薛家是首辅的死对头。
这艘大船虽然庞大,但也面临着狂风巨浪。
一旦踏上这艘船,就再也没有回头路。
但如果不借这股东风。
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农家子,要在这等级森严的大梁朝爬上高位,需要耗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。
甚至可能在半路就被其他权贵随手捏死。
他才十二岁。
这是他最大的底牌。
十二岁的神童,有足够的容错率,也有足够的价值让薛家倾力保全。
既然要走科举正途,要握尺持镰。
这阵风,必须借。
许清流转过身。
面对着满脸期待的薛明诚。
双手抬起。
宽大的衣袖垂落。
他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领。
抚平了长衫上的褶皱。
动作一丝不苟。
庄重而肃穆。
随后。
许清流双膝弯曲。
对着薛明诚,深深一揖。
“长者赐,不敢辞。”
字句在院落中回荡。
沉稳。
宏大。
透着一股直冲云霄的锐气。
“清流,谢薛大人厚爱。”
“他日金榜题名,定不负大人今日知遇之恩。”
薛明诚看着长揖及地的少年。
豪迈的笑声再次响起。
直冲云霄。
惊飞了远处树林里的飞鸟。
笑声与许清流沉静的姿态交相辉映。
定格了这一权力交接的历史性瞬间。
泥地里。
赵万廷瘫倒在地。
几大家族的人面如死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