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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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哥陈磊的案子,最后是这么解决的。

大伯出面,找了县里的一个律师,跟对方家属谈判,把赔偿金额从三十万谈到了二十二万。

我爸妈凑了十二万,孙敏回娘家借了十万,凑够了二十二万。

对方签了谅解书,我哥被取保候审,最后判了个缓刑,不用坐牢。

但工作丢了。

厂里知道他被刑事拘留过,虽然判了缓刑,但老板觉得影响不好,找了个理由把他辞了。

陈磊没了工作,在家闲着,每天喝酒打牌,脾气越来越差。

孙敏生了孩子,是个男孩,陈家总算有了“香火”。

但我妈抱着孙子的时候,脸上的笑容是勉强挤出来的。⁤‌‌

因为孙敏说了,孩子她带,但奶粉钱、尿不湿钱、以后上学的钱,都得陈家出。

陈家哪来的钱?

三套房的租金,两套在收租,但那点钱刚够一家人的嚼用。

我哥没工作,坐吃山空,存款一天比一天少。

孙敏不管这些,该花的钱一分不少,该买的包一个不落。

两个人天天吵架,吵到邻居报警。

有一次,陈磊喝了酒,跟孙敏动了手。

孙敏抱着孩子回了娘家,说“不过了”。

我妈跑去孙家赔礼道歉,低声下气地求孙敏回来。

孙敏的妈当着街坊邻居的面,指着我妈的鼻子骂:“你们陈家就是个无底洞!三套房有什么用?儿子不争气,闺女跑国外去了,就剩你们两个老不死的——”

我妈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最后还是孙敏自己回来的——不是原谅了陈磊,是她娘家也养不起她和孩子。

但回来之后,她跟我哥分房睡了,两个人形同陌路。

这些事情,都是陈芳告诉我的。

她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。

“婧婧,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。当初为了三套房闹成那样,现在房子倒是都在你哥手里了,可他过得还不如咱们。”

我没有接话。

但我在心里说了一句:这就是重男轻女的下场。

不是诅咒,是因果。

你把所有资源都砸在儿子身上,以为他能光宗耀祖,结果他成了一个被惯坏的废物。⁤‌‌

你把女儿推出去,以为她嫁了人就跟陈家没关系了,结果她飞得比谁都高。

你以为你在为家族延续香火,其实你在亲手毁掉这个家。

但我说不出口。

因为说出来,像是在幸灾乐祸。

虽然我确实有一点点——只有一点点——幸灾乐祸。

来温哥华的第三年,我拿到了枫叶卡。

正式成为加拿大永久居民。

拿到卡的那天,我请了一天假,去了一趟史丹利公园。

公园里有一条沿海的步道,走一圈大概要两个小时。

我走了两圈。

第一圈的时候,我在想过去。

想那个七岁的小女孩,蹲在枫树下,看着被撕碎的书签,不敢哭出声。

想那个二十二岁的大学毕业生,拖着行李箱去杭州,在火车站的候车厅里吃了一碗泡面,告诉自己“以后要靠自己了”。

想那个二十六岁的女孩,签了放弃继承协议,把三套房拱手让给哥哥,然后一个人飞到地球的另一边。

第二圈的时候,我在想未来。

想在这座城市扎下根来,买一套更好的房子,种一棵枫树。

想攒够钱之后,去一趟欧洲,看看那边的风景。

想找一个喜欢的人——如果找得到的话——组建一个自己的家庭。

一个没有重男轻女、没有偏心、没有“你是女儿所以你不配”的家庭。

走完第二圈的时候,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。⁤‌‌

旁边坐着一个华人老太太,大概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很好。

她主动跟我搭话,问我是不是一个人。

我说是。

她说:“小姑娘真勇敢。”

我笑了笑:“不是勇敢,是没办法。”

老太太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:“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,从广东一个人来加拿大,谁也不认识,英语也不会说。熬了三十年,现在孙子都上小学了。”

“值得吗?”我问她。

她想了想,说:“值不值得,不是看结果,是看你自己后不后悔。”

“您后悔吗?”

“不后悔。”她笑了,“我要是留在老家,现在大概在帮儿子带孩子,一天到晚累死累活,还没人领情。”

我笑了。

老太太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跟我说了句“加油”,然后慢悠悠地走了。

我坐在长椅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步道的尽头。

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色,波光粼粼的,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

我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

照片里只有海和夕阳,没有人。

但我知道,我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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