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清晨的钟敲了三遍,赵子涵理了理衣服领口,快步穿过廊道,往东院的讲堂去。
讲堂内很是宽敞,长案排了三排,案上搁着青石镇纸和朱砂。
她到得早,捡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清晨的日头从窗棂间落下,照得碟子中朱砂泛出细碎的金光。
赵子涵发呆的时候,屋子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。
一对少年男女进来时,引起一片窃窃私语,似乎很受欢迎。
“姐,你坐这边!”少年拉开长案后的坐凳,殷勤地拂了拂不存在的灰。
少女白他一眼:“宋子宁,这是在讲堂,你规矩些。”
宋子宁嬉皮笑脸地凑过去:“我听说今天教符道的王师叔脾气最好——”
话没说完,门口就走来一个中年男子,蓄着短须,穿一身灰袍,手里托着一摞黄纸。
宋子宁立刻闭了嘴。
“方才谁说我脾气最好?”那人将黄纸往案上一放,似笑非笑地扫过堂下,“王执礼,往后符道基础课我来教习。”
“今天不讲高深的,就从聚灵符讲起。”
三张符纸发下来。赵子涵拿起纸面,立刻觉察出了不同——不是寻常黄纸,纸纹里有灵气走动。
“起笔从艮位入,转坎位,过震位,收在离位。中间这一折最要紧,折急了灵气不通,折慢了纹路会散。”
王师叔讲得慢,每个笔画都拆开说。
赵子涵随着讲解跟着在案面上比划。这些东西,跟萧珩教的比起来,简直像哄小孩,但她没有半点不耐烦。
起笔,转坎位,过震位——到中间那折时,她凝息屏神,手腕稳稳转动,收笔,落在离位。
符纸上的朱红纹路猛地亮起来,灵光沿着符文流转一圈,顺畅万分。
王师叔脚步顿住,转过身,拿起这张聚灵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“纹路通透,灵气饱满。上品。”他仔细看了看赵子涵。
旁边的宋子宁立刻凑了过来,两只眼瞪得溜圆:“你也太厉害了!我头一张画废了——”
“你第二张也要废了。”宋子苓在后头凉凉道。
赵子涵小心把聚灵符放旁边:“学过点子皮毛。”
周围弟子见她不欲多言的冷淡样,也没人自讨没趣打听。
王师叔又讲了两遍聚灵符的关窍,就让弟子们各自练习去了。
堂上只剩下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,偶尔传出几句泄气的嘟囔。
赵子涵画完第三张,便收了笔。没了什么事做,只好看窗外发呆。
东院的廊檐下挂着几盏灯笼,被风吹得轻轻摇晃。远处是东峰的山脊,青蒙蒙的隐在晨雾里,像一张留白的水墨画。
她忽然想起苍梧的山。
苍梧的山没有这样秀气,那山是硬的,石头裸露在外面,树从石缝里争出一点生机,莽撞而奋力地生长着。
“……子涵?赵子涵!”
她回过神来。
宋子宁的手在她眼前晃,一脸稀奇:“叫你好几声了,想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赵子涵把目光收回来。
宋子宁也不过分追问,只笑嘻嘻地指了指她面前的符纸:“王师叔说让你帮忙看看我画的,到底哪里不对。”
赵子涵低头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符纸。起笔的艮位偏了至少三分,中间那一折拐得又急又猛,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。
“……起笔的位置偏了。”她伸手指了指,“艮位要定准,后面才稳得住。”
宋子宁端详了会儿:“这儿?”
“再往左半分。”
宋子苓也放下笔,侧过身来看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赵子涵点在符纸上的位置,若有所思。
宋子宁又画了一张,这一回起笔的位置对了,但中间那折又出了毛病。他急得直抓头发,把好好的发髻抓得乱蓬蓬的。
“你这手使得跟脚似的。”宋子苓终于看不下去了,一把夺过他的笔,“看好了。”
她落笔很慢,但每一笔都很稳当。宋子宁在旁边看着,当符纸亮起光芒时,嘴巴大张,半天没合上。
赵子涵瞧这对兄妹有趣,但没笑出来,掩饰地低下头,整理自己的东西。
上午的符道课散了之后,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。宋子宁拉着宋子苓,回头招呼赵子涵一块儿去后山走走。
赵子涵本想拒绝,但宋子宁已经走出几步了,她犹豫了一下,只好跟了上去。
后山有一条小溪,水不深,底下布满圆溜溜的鹅卵石。溪边的草长得有膝盖高,中间零零碎碎开着些野花。宋子宁蹲在溪边捡石头打水漂。见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十多下才沉下去,他得意地回头冲两人笑。
宋子苓则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,摸出一卷书来看。赵子涵在她旁边坐下,瞥了一眼书皮——《灵草纲目·卷三》。
“你这么用功。”
“不是用功。是怕。”
赵子涵疑惑,等着她说下去。
宋子苓的目光始终没离开书页,像在自言自语:“我们族里三十几口人。我和子宁是头两个有幸进了玄天宗的,族长把家底都掏空了,给我们凑了路费和拜帖。要是我们学不出个名堂来,回去没法交代。”她把掉在书页上的一片草叶拂掉,又翻了一页,“我灵根不如子宁,悟性也不如他。他贪玩,却学得快,我不贪玩,但学得慢,所以很多东西我得多看几遍。”
少女的眉眼和宋子宁很像,但神情完全不同。宋子宁的脸上永远带着笑,乐呵呵的。宋子苓则像一潭深水,面上看不见波澜,底下却别有洞天。
“你学得不慢。”赵子涵实话实说。
宋子苓一愣,眼睛里难得有了笑意:“你倒会安慰人。”
赵子涵摇摇头。
她不是在安慰人。宋子苓上午画的那道聚灵符,起笔收笔都很稳,灵气分布也均匀,只是光泽不如她的亮。那也是因为灵力积累的差距,不是手法的问题。假以时日,这姑娘的符道不会差。
溪边传来宋子宁的叫喊:“姐!你看!十七下!”
水面是石子荡开的细细涟漪。
宋子苓头也不抬:“幼稚。”
下午的课是灵气的运用与吐纳。
教这堂课的是孟真人,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女修,说话慢条斯理,人也严肃。
“筑基之后,灵气运行的法路跟炼气期不同。”她站在石坪中央,“炼气期是引气入体,灵气走经脉表层。筑基之后丹田已固,灵气要走深层经脉,运转一周天的路线比炼气期短了近一倍。今儿不教别的,就把筑基期的基本周天运行走熟。你们各自找地方坐下,我一个个看。”
赵子涵找了个僻静角落盘腿坐下。灵气从丹基流出,过命门,沿督脉上行,至百会,再从前额下至膻中,归于丹田。一圈走下来,顺顺当当,没有半点滞涩。
她睁开眼,发现孟真人正站在她面前。
孟乾伸手在她脉门上一搭,多看了赵子涵几眼,“你筑基多久了?”
“不到十日。”
孟师叔倒没多说什么,转身去看别的弟子了。
下了课,宋子宁又凑了过来,问赵子涵住哪个院,说要去找她学画符。宋子苓拽着他的后领把人拖走,临走前冲赵子涵歉意地点点头。
赵子涵独自走回自己住的小院,推开房门。
屋里有人!
赵子涵脚步一顿,手已经摸出袖中符纸。
“反应太慢。”萧珩头也不抬,“从你进院门到摸到符,用了两息,够你死两回了。”
赵子涵讪讪收回手,走进屋里,“你怎么来了?”
萧珩终于抬起眼,窗外的夕阳照进来,在他脸上镀了层暖光:“姑祖让我带句话。”
萧珩把玉简往桌上一扔,“入门试炼过了,不代表你就能在内门混吃等死。一个月之内,你得拿到内门弟子的前十。”
赵子涵拿起玉简,探入神识。
是一份名录。内门弟子一百二十人,按修为、战力、贡献综合排名。她往下翻,在快末尾处找到了自己的名字——第一百零六名。
“前十!开什么玩笑?”
萧珩没有笑,他从不开玩笑。“前十才有资格拜入姑祖门下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赵子涵面前,视线从高处压下,“姑祖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安静片刻后,赵子涵叹气道:“知道了。”
萧珩没再说什么,走到门口时,突然问道:“明天要下山?”
赵子涵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萧珩没有回答,只随手扔过来一张符纸。赵子涵接住,低头一看——是一枚护身符,上面纹路虽然简单,但灵气极其浓郁。
再抬头,对方已经没了身影。
第二天,辰时。
赵子涵赶到山门时,已经有人在等了。
林渡站在门前的石阶上,换了身深色劲装,腰间系着玄色玉佩。宋子宁居然背着一把阔剑,比他整个人都宽,看着十分滑稽,宋子苓腰间则挂着一把窄刃短刀。还有几个弟子,赵子涵叫不出名字,但都在东院的课上见过。
“人都齐了。”
“青石镇离山门约莫百里,御剑过去半个时辰。路上不要掉队,到了之后听我安排。”
宋子宁举手:“林师兄,我不会御剑。”
林渡看过来:“筑基期不会御剑?”
宋子宁挠挠头:“我筑基才两个月,还没来得及学。”
林渡沉默了下,然后从腰间解下玉佩,往空中一抛。玉佩迎风生长,眨眼间便化作一艘十丈长的舟,通体青碧,悬浮在半空。
“都上来。”
弟子们兴奋地登上玉舟。
宋子宁最后一个上去,嘴里嘟囔着“回头一定学御剑”,宋子苓在他后腰上打了一巴掌:“闭嘴,坐下。”
玉舟升空,山门在身后迅速变小,最后成为一个小小的灰点。赵子涵站在玉舟边,看着脚下的群山飞过,风吹来,都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,凉凉的。
这是她来玄天宗之后第一次出山。青石镇是什么样子?妖修又是什么东西?
玉舟飞了小半个时辰,脚下出现一连片的青灰色的屋顶。
青石镇到了。
远远望去,镇子倒不大,也就百来户人家。房屋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。
“下!”
玉舟降在镇子外面的打谷场上。
赵子涵刚跳下来,立刻闻到了一股血腥味。很淡,混在泥土和草木味中并不明显,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。但她经历过苍梧那晚的惨烈屠///杀,对这味道十分敏感。
一个老者迎了出来。来人佝偻着腰,脸上全是褶子,看见林渡和身后十来个弟子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仙长……仙长们可算来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