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3章 旅长翻名单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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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过晌午,院门外的马蹄声一停,值哨战士还没来得及通报,旅长已经翻身下马了。

李云龙和赵刚迎出去的时候,旅长正把缰绳往警卫手里一丢,靴底沾着一路的灰,眼镜上也落了细土。

李云龙张嘴就要说话。

旅长摆了下手,先把他堵了回去。

“少整虚的。”他扫了院里一眼,“带我看。”

就这一句。

没问封锁线怎么封,没问口粮还剩多少,也没问你李云龙这几天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主意。

他就是来看的。

杨村这些天是个什么样,独立团被勒到什么份上,还能不能顶得住,不靠嘴,靠眼睛。

凌天从团部里出来时,正看见旅长已经迈进了院子。

那股子熟悉的劲儿还是没变,步子不快,却直。人往哪儿一站,周围连风都像收了点声。封锁压了这么多天,院里不少战士脸上都带着瘦色,可旅长一路走过去,谁的腰杆也没弯。

第一站,是后山工事。

土层还带潮,横向廊道口支着粗木,里头闷着一股湿土和汗味。张大彪原本正蹲在洞边盯进度,见旅长来了,腾地一下站直。

“旅长。”

“别喊了。”旅长抬了抬下巴,“说厚度。”

张大彪一愣,立刻回道:“主廊上方实土六米多,关键段还在往里吃。横向廊道已经打通一条,第二条今天晚上能见硬层。”

旅长没再问,弯腰就进了廊道口。

里头低,新兵老兵都得缩着脖子走。木撑顶着洞壁,铁锹一下一下往土里啃,闷声不断。一个瘦高个新兵正把土篓往后拖,脚底打滑,差点仰过去,旁边老兵手一伸,拎着后领就把人带稳了,嘴里还低声骂了句:“脚底给老子踩实点,别把自己埋了。”

新兵脸红,闷头又上。

旅长脚步停了停,抬手摸了下洞壁。

土很实。

湿里带着硬,分层清清楚楚。再往里,石娃蹲在一截新挖开的侧壁边,用尺子量着支撑木间距,鼻尖上全是汗。见人进来,小伙子慌得要起身,旅长摆手示意不用。

陈工跟在后头,只说实话:“口粮紧,新兵力气掉得快,进度慢了些。但最要命那几段没停,支撑木也还够。”

旅长嗯了一声,眼神在洞顶和脚下扫了一遍,又看了看几个抡锹的兵。

没夸。

也没训。

可那一眼看过去,张大彪后背都更挺了几分。

从廊道出来,鞋帮上全是黄土。

旅长拍了两下手,转头就往兵工棚去。

还没进门,先听见里头锉刀磨铁的细响。那动静不吵,反而有种死死拧着的劲儿。像人明知道米缸见底了,还在一粒一粒往外抠。

刘铁柱听见脚步,一抬头,赶紧站直。

“旅长。”

“忙你的。”旅长跨进门,视线一寸寸扫过去。

棚子不大,东西却摆得死规矩。废料一堆,边角一堆,能回炉的和不能回炉的分得明明白白。火药试制台那边压着数量,几份原料装在小陶碗里,连碗沿上的碎末都被刮得干净。墙角新堆进来的几袋硝石原料还没来得及全拆,麻绳口扎得紧,外头沾着后山的泥。

旅长看见那几袋东西,眼神停了一下。

李云龙在旁边咧了咧嘴,想显摆,又把嘴闭上了。因为他看出来了,旅长今天不是来听他吹牛的。

刘铁柱见旅长目光落在那边,才低声道:“昨夜刚抠进来一批,不大,够先续火。”

旅长走过去,弯腰捏了一把袋口边的灰碱,指肚轻轻一碾。

没说话。

再转身时,目光又落到一枚刚打好的掷弹筒弹体上。弹体不算新,表面还有打磨过的痕,可尺寸卡得极准。旁边学徒正用旧布擦拭,手上全是黑油。

旅长伸手把那枚弹体拿起来,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

动作很轻。

像是怕把这点家底碰掉了。

从兵工棚出来,测向站那边的小屋门半掩着。

屋里光线暗,机器上那点灯黄得发虚。韩小山还坐在桌边,耳机压着耳朵,手边两本频点本摊得开,纸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标记。孙小虎在旁边盯秒表,眼皮打着架,手却没抖。马三伏在另一头抄录,脖子硬得跟木头似的。

旅长进来,三个人齐刷刷想起身。

“坐着。”他开口。

屋里立刻又安静下去,只剩电流的轻嘶声。

旅长走到韩小山身后,看了一眼桌上的本子。上头有旧信号的对比,也有新近哨卡换防后的记录,几条线拉在一起,连普通人看了都知道,这帮小子不是在听热闹,是在拿耳朵给全团盯命。

韩小山耳根压得通红,眼窝深得厉害。

旅长问了一句:“几天没睡囫囵觉了?”

韩小山喉结一滚,声音有点干:“记不清了。”

“还能听清吗?”

“能。”

旅长点了点头,没再往下问。

走到门口时,他目光扫过桌边一摞归档本。纸页边角都卷了,显然被人翻过不知道多少回。可每一本都整整齐齐,摆得一丝不乱。

这就是独立团现在的样子。

枪在前线盯着。

耳朵在后头竖着。

肚子再瘪,手上的活也没乱。

再往前,就是炊事班。

锅盖一掀,热气扑脸,里头还是那锅熟得发黏的糊糊。野菜切得碎,铺了厚厚一层,粮食少得看不出多少样子。老王头正拿长勺在锅边匀,瞧见旅长进来,手忙脚乱就要把旁边那只单独留的小碗往后藏。

旅长看见了,问:“那碗给谁的?”

老王头动作一顿,老老实实回:“给伤员留的,搁了点山葱。”

旅长点头,走到锅边往里看了一眼。

火不旺,锅底却刮得干净。旁边案板上摆着还没切完的野菜,叶子老的、嫩的,分得很细。显然是炊事班把能吃的都琢磨透了,连哪种叶子下锅发苦、哪种杆子得多煮一会儿,都已经记进了手里。

赵刚在一旁低声说了句:“现在全团定量又压了一成,先保伤员和工兵、测向站。”

旅长没接这话,目光只在几个端着空碗等开饭的战士脸上过了一遍。

没人往锅里探头。

也没人抱怨。

一个个站得都很直,像是锅里盛的不是稀粥,是命令。

从炊事班出来时,院里的风更紧了点。

旅长一路都没多说什么,李云龙也难得老实,跟在旁边,嘴像被缝住了似的。凌天走在后头,能看见旅长每到一处,眼神都压得很深,却没有半点虚火。

这不是来挑刺的。

这是来掂斤两的。

看这一团人,在封锁底下有没有散。

值班室的门开着。

里头桌上铺着地图、值班登记、口粮表,还有一只没来得及收起的茶缸。窗缝里灌进来一点风,吹得纸边轻轻掀动。就在那摞纸旁边,放着一本旧册子,封皮发毛,边角磨白,安安静静地搁在桌上,没有锁。

旅长脚步停了。

李云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脸上的肉轻轻绷了一下。

那是阵亡名单册。

旅团级强攻之后,新补录、重核对,前后总共三十个名字,全在里头。

屋里一下静了。

旅长走过去,伸手把册子拿了起来。

纸页很厚,也很旧,翻开的声音干涩发轻。第一页是名字,第二页还是名字。何守义,郑二奎,王小川,杜黑子,马连生……一个接一个,整整齐齐写着,没有多余的字,也没有漂亮话。籍贯,职务,牺牲时间,牺牲地点,能记上的都记了。记不上的,也空在那儿。

旅长站在桌边,一页页往后翻。

翻得不快。

每个名字都看。

屋里没人出声。

李云龙站着没动,喉结却滚了两回。赵刚摘下眼镜擦了一下,又重新戴上。凌天站在门边,手心一点点攥紧,指节压得发白。

册子翻到最后一页,刚好三十个名字。

旅长看完了,合上。

手掌在封皮上停了一息,才把它放回原处。

他还是没说话。

可眼镜片上,已经起了一层雾。

那层雾不厚,薄薄一层,隔着午后的光,看得人心口发堵。旅长抬手扶了下镜框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转身往外走。

到了院里,警卫已经把马牵过来了。

旅长踩着镫子上马前,才看向李云龙。

“你这个团,我放心了。”

李云龙嘴唇动了一下,终究没接话,只是抹了把脸。

凌天站在院角,看着旅长上马的背影,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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